定北侯府的正厅之内,此刻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凝滞感,仿佛连尘埃都凝固在了半空。方才还沉浸在“天降圣旨”巨大冲击中的众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厅中那个刚刚站起来的身影。
朱瀚。那个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吃喝嫖赌之外一无是处的定北侯世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既不过分谦卑,也无一丝倨傲,恰到好处地诠释了“臣子”二字。
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个动辄摔杯砸碗、对下人颐指气使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臣,朱瀚,领旨谢恩。”朱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死寂。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或是惊恐失措,或是暴跳如雷,更没有当场抗旨——那可是“玉面罗刹”沈红缨,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儿,而是能把人活生生剥皮抽筋的煞星。
刘太监显然也被这反常的一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安抚兼警告”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干笑两声,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世子爷……倒是识大体。这天机阁的少阁主,虽说性子烈了些,但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人物,能得此良配,实乃……实乃美事一桩啊。”
这话说得有多勉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二夫人张氏在底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憋住没笑出声。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好啊,这傻子居然真的接旨了!这下好了,定北侯府算是彻底和天机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绑在一起了,到时候新媳妇进门,这侯府的规矩还要不要?这日子还能过不能过?
“公公谬赞。”朱瀚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般,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涕零,“沈姑娘侠名在外,能嫁入我定北侯府,是我朱瀚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此番圣恩浩荡,瀚儿感激不尽。”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早已揣在袖中的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刘太监的手中。刘太监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触电般迅速,手指一捻,便将那张厚实的银票滑入了袖袋。脸上的表情顿时多云转晴,语气也变得和蔼了许多:“世子爷客气了。既然世子爷如此识趣,咱家回去定当在万岁爷面前美言几句。”
“那瀚儿便在此谢过公公了。”朱瀚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嗯,如此甚好。”刘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例行公事地训诫了几句“夫妻和睦”、“勿忘圣恩”之类的场面话,便在管家的陪同下,趾高气昂地离开了正厅。
随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正厅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复杂的目光汇聚在朱瀚身上。
“孽障!”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定北侯朱巍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厅外。他一身戎装未卸,身上还带着北疆特有的凛冽寒气。这位在沙场上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瞪着朱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你竟然真的接旨了?”朱巍几步跨进厅内,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沈红缨!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在朱巍看来,朱瀚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皇帝这道圣旨,摆明了是想恶心死他定北侯府。若是往常,以朱瀚那混不吝的性子,大不了抗旨不尊,大不了一起死。可现在,这小子竟然乖乖接旨,这不就是认了这桩荒唐的婚事吗?
“父亲息怒。”朱瀚转过身,面对着这位满脸怒容的老爹,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深邃。
“息怒?朕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朱巍怒极反笑,指着朱瀚的鼻子骂道,“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沈红缨是什么人?天机阁是什么地方?那是江湖,是泥潭!你把她娶进门,定北侯府迟早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父亲,请借一步说话。”朱瀚没有辩解,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径直向书房走去。朱巍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那陌生的背影,心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他阴沉着脸,跟了进去。
书房内,朱瀚顺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纷扰。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线条简洁流畅,却很快勾勒出一座府邸的轮廓,以及几条错综复杂的路径。
“父亲,你看这是什么?”朱瀚将纸推到朱巍面前。朱巍眉头紧锁,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侯府的布局图?你画这个做什么?”
“我在做预案。”朱瀚淡淡开口,指尖点在图纸的某几处关键节点上,“三日后,也就是三月初三,内阁首辅王衍会联合锦衣卫指挥使,以通敌叛国为名,围抄我定北侯府。”
“你说什么?!”朱巍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胡说什么!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不是胡说,我是计算出来的。”朱瀚抬起眼,目光如炬,“父亲,您在北疆与瓦剌打了十几年仗,您以为朝廷真的信任您吗?您以为您手握重兵,皇帝就能高枕无忧吗?功高震主,历来如此。”
朱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作为沙场老将,他对朝堂上的倾轧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矛头直指全家。“你……你究竟是谁?”朱巍死死盯着朱瀚,声音嘶哑,“我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更不可能画出这样的图!”
朱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瞒不住。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缓缓说道:“父亲,我是您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在梦里,我看到了定北侯府满门抄斩,看到了您和我都被斩首于菜市口。那血流成河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这张图,父亲请看这里,这里是厨房后院的狗洞,直通西街的破庙;这里是藏书阁的暗格,可以直通护城河。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一个死局。皇帝赐婚沈红缨,不是为了羞辱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死之前,再多添一分乱。”
“沈红缨……就是我们的破局之机?”朱巍虽然依旧难以置信,但儿子的神情和言之凿凿的细节,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没错。”朱瀚点了点头,“沈红缨是天机阁少阁主,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招惹。皇帝以为她是颗棋子,殊不知,她也可以是一把刀。只要我们握住了这把刀,就能在抄家之前,转移核心资产,甚至……反将一军。”朱巍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怀疑、荒谬,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打算怎么做?”朱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第一步,就是麻痹所有人。”朱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少年的稚气,只有老辣的算计,“父亲,接下来的三天,请您务必配合我演一出戏。您要继续在军营里待着,表现出对此事毫不知情,甚至……还要表现出对皇帝‘赐婚’的感激之情。”
“演戏?”
“对,演戏。”朱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定北侯府的世子是个贪生怕死、贪图美色的蠢货。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而我们,才能在乱局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朱巍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既然天要亡我,那我便搏这一搏。只是瀚儿,你若有一句虚言,为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父亲放心。”朱瀚郑重地行了一礼,“三日之后,我们或许会失去这座侯府,但我们一定能保住定北侯府的血脉和根基。”
书房外,二夫人张氏正贴在窗户上偷听,却只听到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什么都听不清。她悻悻地收回手,眼神阴鸷地在窗外徘徊了一圈,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书房内的朱瀚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鱼儿,已经上钩了。”他轻声自语,目光穿透窗纸,望向了京城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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