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三年的早春,天气依旧料峭,但定北侯府门前的积雪,却被人硬生生扫出了一条通道。今日是定北侯世子朱瀚迎娶天机阁少阁主沈红缨的大喜之日。按理说,这等侯门联姻,又是皇帝亲赐的婚事,即便算不上泼天富贵,也该是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盛况。然而此刻,定北侯府门前的长街却冷清得近乎诡异。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也都是驻足在百步开外,伸长脖子往这边瞧,脸上挂着那种看戏、看热闹、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听说了吗?定北侯府这是要完了,皇帝这是往火坑里扔石头呢。”
“何止是火坑,那是阎王殿!天机阁的那个沈红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朱世子平日里也就罢了,这次怕是真要交代在洞房里了。”
“嘘,小点声,别让里头听见。不过说真的,这婚事办得也忒寒酸了点,你们看,那喜棚搭得跟个草台班子似的……”
窃窃私语随风飘进府内,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定北侯府的正厅内,朱瀚正站在铜镜前,由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喜娘为他整理吉服。那是一件大红的织金蟒袍,本该金碧辉煌,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布料是去年的陈货,金线也黯淡无光,显然是仓促间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压箱底货色。朱瀚对此倒是无所谓,甚至还得意地扯了扯领口——那件他连夜缝制的“防刺软甲”就贴身藏在里衣和外袍之间,沉甸甸的,像一层乌龟壳,虽然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安全感十足。
“世子爷,吉时已到,请前往前厅迎宾。”管家垂着头,声音干涩地禀报。
“迎宾?”朱瀚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谁来了?二皇子殿下?还是内阁的哪位大人?”管家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嗫嚅道:“回……回世子爷,二皇子殿下今日在府中‘偶感风寒’,不便出行。至于其他大人……也都……也都因公务繁忙,未能亲至。”
这话说得好听是“未能亲至”,说难听点,就是没一个人来。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定北侯府的笑话。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敢沾上边,谁就是自寻死路。皇帝赐婚,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谁也不想沾上晦气。
朱瀚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管家的肩膀:“无妨,无妨!不来正好,省得咱们还要分心应酬。传令下去,大门敞开,红绸挂满,鼓乐班子给我使劲吹!今天咱们不请自来,主打一个‘宾至如归’!”他的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连门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世子爷是不是被吓疯了。
“六子。”
“在,世子爷!”
“去,把咱们库房里那几坛子埋了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摆在门口,见者有份!不管是谁,只要路过喝一碗,都得给我喊一声‘新婚快乐’!”朱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哪里是办婚礼,这分明是在撒钱买吆喝。
六子虽然心疼那些好酒,却不敢违抗,只得屁颠屁颠跑去办了。不一会儿,定北侯府门前那原本冷清的街道,因为那一坛坛散发着醇香的黄酒,竟然真的聚集起一小撮胆大的乞丐和无赖。他们围在门口,端着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那辛辣的烈酒,然后扯着嗓子喊:
“定北侯府,新婚大吉!”
“世子爷,早生贵子啊!”这帮泼皮无赖的喊声虽然粗鄙,却意外地冲淡了街面上的诡异气氛。那几个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路人,此刻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人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喊了两句。
朱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皇帝和满朝文武都在等定北侯府死,等他们缩着脖子挨刀。那他就偏偏要昂首挺胸,热热闹闹地办这场婚礼。他要告诉所有人:定北侯府没倒,世子朱瀚不仅不怕死,还很高兴。
这种反常的“高兴”,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心理攻势。它会让敌人困惑,让旁观者疑虑: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倚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只要能让他们产生一秒钟的犹豫,朱瀚的目的就达到了。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不是花轿,而是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马背上,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端坐其上,面覆轻纱,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气。
沈红缨。她没有坐轿,而是骑马。这不仅是对世俗礼教的蔑视,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天机阁,不屑于遵守你们那套虚伪的规矩。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劲装的天机阁弟子,人人带刀,杀气腾腾,与定北侯府门前那喜庆的红色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街上的乞丐和无赖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朱瀚却笑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迎了上去,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喜悦。“红缨姑娘!你终于来了!我都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痴情种子在迎接他的新娘。沈红缨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那双透过面纱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朱瀚,”她的声音清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里,“你这排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哎呀,这不是为了省钱嘛!”朱瀚笑嘻嘻地,甚至伸手想去扶她下马,却被沈红缨身边的弟子用眼神瞪了回来,“你也知道,最近手头紧,父亲又被那些奸臣参了一本,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不过你放心,再穷不能穷媳妇,我这吉服可是新做的,里子都加了三层棉,暖和着呢!”他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的胸口,那意思很明显:我都穿了防弹衣了,你还想怎样?
沈红缨似乎看懂了他的暗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红色的蝴蝶。“进去吧。”她淡淡道,“早点拜完堂,早点散了。我嫌吵。”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朱瀚从善如流,甚至极其自然地伸手去牵她的衣袖。沈红缨眉头微皱,却没有躲开,任由他牵着,走进了那扇看似喜庆、实则已经画地为牢的大门。
大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就在大门即将关闭的刹那,朱瀚突然回头,对着长街上那些还没散去的路人,以及远处那些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探子,大声喊道: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今日定北侯府大喜,凡在此处饮酒者,皆是贵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朱瀚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大门轰然闭合。街上的路人和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都从这短短几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这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遗言,倒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向故乡辞行。
定北侯府内,红烛高照。朱瀚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沈红缨,低声笑道:“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像不像?”沈红缨掀起面纱一角,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淡淡道:“虚张声势。不过,比你那些只会磕头的同僚,有趣多了。”
“有趣就好。”朱瀚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刚才从厨房顺来的,“来,娘子,咱们这就拜天地,然后……我给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沈红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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