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后院,今夜静得有些过分。白日里筹备婚礼的喧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月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像极了此刻朱瀚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千疮百孔。
他没在睡觉。事实上,自从三天前接到赐婚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敢合过眼。白日里要应付锦衣卫的试探,要安抚家族的骚动,要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一样挥霍银子撑场面,只有到了深夜,当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时,他才能真正做回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运营狗。
此时,他正蹲在卧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张从嫁妆清单背面撕下来的纸,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树枝,正在上面飞快地画着什么。线条简洁、精准,甚至带着几分工业设计的美感。
那是一套复合装甲的结构图。“三层棉麻内衬,中间夹层填充桐油和炭灰的混合膏体,外层覆盖浸过醋的皮革……”朱瀚一边画,一边低声自语,指尖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微发白,“关键部位还要加装竹片制成的护心镜,既要轻便灵活,又要能抵御利器穿刺……”
这听起来像是在制造盔甲,但对于三天后就要迎娶“玉面罗刹”沈红缨的朱瀚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件防具,这是他的第二条命。外界关于沈红缨的传言,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简直是令人头皮发麻。有人说她杀人前喜欢先笑,笑完了再剥皮;有人说她修炼的武功邪门,每月十五必须饮血才能压制寒毒;甚至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她其实是西域魔女转世,洞房花烛夜会把新郎官吸干精气。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定北侯府,把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丫鬟婆子们吓得魂不附体,连送饭的都不敢靠近新房。但在朱瀚听来,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背后,隐藏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沈红缨有寒毒,而且性情极度不稳定。
“六子。”朱瀚停下笔,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在……在!”一直蹲在门口打瞌睡的六子一个激灵,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自从世子爷“性情大变”后,六子感觉自己的神经每天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伺候不周就被发卖了。
“去,把白日里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都拿过来。”
“是!”不一会儿,六子抱着一个大包袱回来了,里面装着朱瀚下午让他去库房翻出来的各种杂物:陈旧的棉絮、晒干的桐油、烧过的木炭、几匹硬邦邦的皮革,甚至还有几片做弓箭剩下的竹片。朱瀚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剪刀呢?针线呢?”
“啊?剪刀……剪刀在绣房,针线……针线在张嬷嬷屋里。”六子有些为难,“世子爷,这大半夜的,去翻绣房的库房,会不会惊动……”
“惊动什么?惊动鬼吗?”朱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跟我一起去拿。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我睡不着,想做个风筝玩。”
半个时辰后,卧房内灯火摇曳。朱瀚像个外科医生一样,冷静地指挥着六子将这些材料进行加工。棉絮要撕成均匀的薄片,桐油和炭灰要按照三比七的比例混合研磨成膏状,竹片要打磨得光滑无毛刺。
“世子爷,您这是……这是要做衣裳?”六子看着眼前这堆怎么看怎么像垃圾的东西,实在无法将它们与世子爷明日要穿的吉服联系起来。
“这是防刺服,六子。”朱瀚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针线,笨拙却坚定地将一片竹片缝进棉麻夹层里,“对付你想象不到的危险用的。”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沈红缨既然能被皇帝赐婚,说明她虽然凶名在外,但并未真正触犯皇威,甚至某种程度上还被朝廷所忌惮。这样一个女人,绝不会因为单纯的“喜怒无常”而杀人。她的残忍,大概率是一种生存策略,一种威慑,甚至可能……是一种伪装。
但无论如何,洞房花烛夜,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接触。一个能在谈笑间剥人皮的江湖高手,若是突然发作起来,自己这具还没有练出内功的肉体凡胎,绝对撑不过三秒。
“再加一层。”朱瀚咬着牙,在原本就厚实的夹袄里又缝进了一层浸过醋的皮革。这东西穿在身上,估计比铁甲还沉,夏天穿简直是受刑,但为了保命,他顾不上了。就在朱瀚缝制到胸口位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得像猫,如果不是朱瀚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就要错过了。
“谁?”朱瀚低喝一声,手迅速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从厨房偷来的剔骨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月光洒进屋内,勾勒出一个窈窕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沈红缨。她竟然来了。而且不是走正门,而是像鬼魅一样从屋顶翻进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劲装,脸上蒙着半张面纱,只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朱瀚和他面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以及他身上那件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里衣。
空气瞬间凝固。六子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却连一声响屁都不敢放。朱瀚的心脏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知道,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混合着尴尬、羞涩和一丝被撞破隐私的窘迫表情。
“咳……那个,红缨姑娘,你……你怎么来了?”朱瀚放下手里的针线,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件丑陋的防具,声音有些发干,“我……我这不是……明日要成亲了嘛,有点紧张,睡不着,就想……就想自己缝个肚兜给自己壮壮胆,嘿嘿……”
这借口简直烂透了。堂堂侯府世子,大半夜不睡觉缝肚兜?鬼才信。沈红缨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了进来。她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朱瀚的心尖上。她走到朱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那件缝了一半的“防具”,又扫过朱瀚脸上那不自然的笑容。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哦?”就这一个字,却让朱瀚后背瞬间湿透。
“真的是肚兜!”朱瀚急忙抓起那件东西,胡乱比划着,“你看,这里……这里是装护心镜的,这里……这里是装炭灰的,万一……万一明日拜堂的时候有刺客,我也能防身不是?”沈红缨依旧沉默。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捏着一只死苍蝇一样,从朱瀚手里拈起那件“防具”,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夹层里的竹片,发出沉闷的声响。
“叮、叮、叮。”竹片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朱瀚和六子都意想不到的事。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而是一种……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了然的轻笑。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弯了起来,像两枚弯弯的月牙,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愉悦。
“肚兜?”沈红缨把那件“防具”随手扔回朱瀚怀里,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杀气,“朱瀚,你撒谎的样子,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有趣得多。”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朱瀚脸上:“你是在防我?”朱瀚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所有的谎言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点了点头:“是。姑娘您名声在外,我……我胆子小,怕死。”
“呵。”沈红缨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更明显了些,“怕死?定北侯府的世子,怕死?那你明日为何不装病拒婚?”
这是个好问题。朱瀚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索性把实话挑明了说:“因为我知道,拒婚只有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既然要搏,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姑娘您武功盖世,杀我如探囊取物。我若不做点准备,恐怕连今晚都活不过。”
沈红缨盯着朱瀚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朱瀚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膛,展示了一下那件厚实的“防具”。
“有意思。”沈红缨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向门外走去,“这件衣服,你留着吧。”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侧过头,余光瞥向朱瀚:“不过,下次再穿这种东西来见我,我就用它把你裹起来,扔进护城河里。”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朱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世……世子爷……”六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那……那魔头……走了?”
“嗯,走了。”朱瀚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意,“而且,好像还挺满意我的礼物。”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丑陋的“防具”,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看来,这洞房花烛夜,有的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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