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的春天来得迟。北京城外的风,还裹着永定河冰碴子的寒气,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潘守仁蹲在土坡上,双手插进眼前的泥土里。土是黄褐色的,带着去岁枯草的根须,冻得硬实。他用力抠起一把,在掌心揉搓。冰凉的土块渐渐被体温焐热,散开,露出里面更细腻的沙质。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河淤土特有的、微腥的土腥气,不呛,反倒有点润。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脚下这片荒地听。
身后跟着两个儿子,老大潘贵,老二潘富,都是二十啷当岁,一身结实的短打扮,袖口挽着,露出冻得发红却筋骨粗壮的小臂。他们看着父亲的背影,又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这些年,父亲总是这样,看土,看水,看天时,看得入了魔。从京南房山一带的窑口,一路看到这京城东南、离朝阳门外五里不到的荒滩。
“爹,”潘贵到底沉不住气,“这地儿……离城是近,可尽是滩涂洼子,汛期一来,永定河的水怕是能漫到脚脖子。烧窑,最忌的就是潮气。”
潘守仁没回头,把手里的土摊开,指着其中几处极细碎的、贝壳似的白色斑点:“看见没?这叫螺壳粉。老河道淤上来的。有它,土就带了骨性,不瘫软。”他又抓起一把,让土从指缝缓缓流下,“土质不纯,沙多,黏性不如房山的‘糯米土’。可烧城砖,要的就是这份筋骨。京城九门的墙砖,为什么南城的比北城的经得起风雨?底子不一样。”
他站起身,五十出头的年纪,腰杆还挺得笔直,脸上是常年被窑火熏烤出的暗红色,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璺,深而硬。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开阔的荒滩,远处隐约可见京城巍峨城墙的轮廓,更近处,只有几丛耐碱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朝廷下了旨意,”潘守仁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砸进土里,“加筑外城。南边,从这右安门到东便门,绵延几十里,要多少砖?房山、门头沟的窑,烧不过来。这是天赐的饭,就看咱们潘家,端不端得起这碗。”
潘贵潘富的眼睛亮了一下。加筑外城的风声,他们听跑脚的商人提过一嘴,没想到旨意下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爹早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里。
“可是,爹,”潘富心思细些,“这地,有主没主?开窑的‘龙票’,咱们这等小民,能请下来?”
潘守仁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张盖着红戳、有些发皱的纸,边缘已被磨得起了毛。“龙票,你老子我用三窑上好的‘停泥滚子’砖(一种质地细密的砖),走了工部营缮司一位书办的门路,换来了。”他顿了顿,“地,是无主的河滩荒地。但离城近,眼杂。我打算,”他指了指脚下,“在这里,起一座明窑。”又指了指百步外一处更隐蔽的、长满灌木的土丘后,“在那里,再挖一处暗窑。明窑烧官家的砖,暗窑……烧咱们自己的活路,也备着不时之需。”
两兄弟倒吸一口凉气。私设窑口,是犯忌的。但父亲眼里那团沉寂了多年、此刻又幽幽燃起的火,让他们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那是在房山老窑,因不愿将女儿嫁给窑主傻儿子而被排挤、最终带着他们离开时,都没有熄灭的火。
“贵儿,”潘守仁吩咐,“你去城里,找我上次说的那个山西来的王掌柜,他贩煤,也认得好把式。就说潘家窑要人,肯下力气、嘴巴严的。工钱,比市价高一成。”
“富儿,你回趟房山,把咱家那点家当、你娘留下的那套祖传修坯刀,还有……那半袋子‘釉石’(一种矿物颜料,用于瓷器上色)悄悄带来。记住,走夜路,避着人。”
兄弟俩应了,分头离去。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潘守仁脸上,生疼。他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他重新蹲下,抓起那把混合着螺壳粉的黄土,用力攥紧。
土从他指缝溢出,粗糙,却有股子倔强的劲儿。
这第一把窑土,他得亲手捧进窑口。
就像当年他爹,把着他的手,按在滚烫的刚出窑的砖上,说:“记住了,守仁,这窑火里烧出来的,不只是砖,是咱手艺人骨头里的钙。”
远处,京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沉闷,却一声声,撞在嘉靖三十二年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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