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暗窑比明窑先成了。
就在那土丘后面，依着坡势挖进去，口子窄，里面却掏出了两丈见方的窑室。砌窑的砖，是潘守仁带着两儿子，夜里从废弃的野窑一块块扒拉来，又一块块背过来的。窑炉用的是最土的法子，但通风道挖得巧，留了心眼，火头能窜得又急又匀。
第一窑，不烧砖。烧的是从永定河滩捡来的杂石、旧窑的碎瓦片，算是“祭窑”，也叫“试火”。看着呛人的青烟从伪装过的、离地三尺的排烟口散入暮色，潘守仁的心才稍稍落定。
明窑的工地则热闹得多。十几个雇来的窑工，光着膀子挖地基、和泥、脱坯。王掌柜介绍来的山西把式老陈头，果然是个好手，看着寡言，手里有准秤，垒窑膛的功夫一丝不苟。附近开始有零星的农户、贩夫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都知道这里要起窑了，给官家烧砖的。
这天晌午，潘守仁正查看刚脱好的砖坯阴干情况，一个穿着绸布长衫、头戴六合帽的中年男子，带着个小厮，踱了过来。这人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手指细长，不像是干粗活的。
“这位可是窑主潘掌柜？”来人拱拱手，口音带着明显的徽州韵味。
潘守仁拍拍手上的土，还礼：“不敢当，小本经营，姓潘。先生是？”
“鄙姓程，徽州歙县人，做些南北杂货的微末生意。”程先生笑容可掬，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土坯、初具雏形的窑体，“潘掌柜好眼光啊。此地近漕运，通惠河卸了货，转运进城或是北上，都方便。烧出的砖，怕是不愁销路。”
潘守仁心里一凛。这人一眼看出了关键——运输。烧窑不光是手艺，更是物流。砖石沉重，陆运耗费巨大，水路才是命脉。此地离通惠河支流不远，确是他暗自计较过的优势。
“程先生过誉了，混口饭吃，给官家当差罢了。”潘守仁含糊道。
程先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官家的差事，规矩大，利头薄。潘掌柜这窑，规制不小，单供官家，怕是‘吃不饱’吧？”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鄙人往来南北，认识些朋友，北边宣府、大同的军堡，南边漕运上的闸口，年年都需要好砖修缮。这砖嘛，只要结实、规矩，谁用不是用？价钱，自然比官价……活络些。”
潘守仁心跳快了几拍。这是条暗路。接私活，风险大，但利润也厚。尤其是军需和漕运，用量稳定。他面上不动声色：“程先生说笑了，潘某初来乍到，窑火还没点一炉，哪敢想那么远。”
“不急，不急。”程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温润的方形墨锭，“一点家乡土仪，潘掌柜闲暇时赏玩。贵窑开炉那日，程某再来讨杯酒喝。告辞。”
他放下墨盒，带着小厮翩然而去。
潘守仁拿起一块墨，触手沉实，隐隐有松烟香气。徽州程家？他隐约听过，那是南边有名的商帮，生意做得极大，盐、茶、木材、典当……无孔不入。如今，竟然连北方的砖瓦建材，也嗅着味儿来了？
他看着手里乌黑的徽墨，又看看脚下黄褐的窑土。
这京城的水，还没进城，就已经浑了。
而他的窑火，才刚捡起第一把柴。
当夜的暗窑，没有点灯，只借着窑口残留的余烬微光。潘守仁带着两个儿子，将最后一点家当——那半袋子珍贵的“釉石”，几件老工具，还有他爹传下的一本残缺的《窑务要略》手抄本，用油布仔细包好，藏进暗窑最深处一个干燥的壁龛里，外面用乱砖虚掩着。
“爹，那个程先生……”潘贵忍不住问。
“是条路子，也是道深渊。”潘守仁声音低沉，“徽商精明，无利不起早。他们看中的，是咱们这窑的位置，和日后可能有的‘便利’。跟他们打交道，得多长八个心眼。记住，明窑的砖，一块都不能走私。暗窑……往后再说。”
“那咱们暗窑，第一炉烧什么？”潘富问。
潘守仁沉默了片刻，走到窑口，抓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筛得极细的澄泥。这是他用永定河淤泥反复淘洗、沉淀、晾晒得来的，质地纯净，韧性极佳。
“不烧砖，也不烧寻常陶罐。”他借着暗红的余烬光，看着两个儿子，“烧碗。烧咱们潘家自己的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泛着淡淡蓝灰色的矿物粉末。这是那半袋子“釉石”里最精华的部分，掺了少许钴料，是他多年前偶然所得，一直没舍得用。
“土是永定河的土，料是偶然得的料，火是咱们自己的火。”潘守仁将澄泥放入陶轮，脚下一蹬，轮子嗡嗡转了起来。他粗糙的大手握住泥团，仿佛有生命般，泥团在他掌心升高，展开，变成一个浑圆的碗坯。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稳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笃定。
“这一窑，只烧一件。成了，是老天赏饭，是咱们潘家在这北京城外扎下根的见证。不成……”他顿了顿，手指在碗坯边缘轻轻刮过，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甲掐出的印记，“也不过是碎泥一片，埋回土里。”
窑火余烬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暗不定。远处，隐约传来明窑工地上守夜人驱赶野狗的呜咽声。更远处，嘉靖三十二年的北京城，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而在这阴影边缘，这一小簇属于潘家的窑火，即将点燃。
它的光很微弱，却执拗地，试图在六百年的长夜里，烫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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