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九黎边陲的乱石村,顷刻间把这片安稳村落,染成人间炼狱。
神农铁骑狂奔入境,马蹄踏碎篱笆,铜矛劈开屋舍,一进村便肆无忌惮,烧杀抢掠、奸淫施暴,件件灭绝人性,没有半分底线。
村中青壮男子,稍有反抗便被当场刺死、马蹄踏烂;妇人少女被强行拖拽,衣帛撕碎,凄厉哭喊压不住豺狼狞笑;老人孩童毫无幸免,随手挥刀便斩,稚嫩哭声转瞬淹没在兵刃入肉的闷响里。
粮囤纵火,房屋崩塌,浓烟遮天蔽日,焦糊混着浓烈血腥,弥漫四野。好好一座村寨,片刻间尸横遍野,血流漫过土路,满目残垣断壁、断肢残骸。
少年石娃刚满十八,从后山砍柴归来,刚到村口,就撞见家破人亡的惨剧。
院里父亲被长矛洞穿胸膛,拼死还在嘶吼妻儿快跑;母亲被按倒在地,受尽凌辱,泪眼绝望望着门外的他;姐姐年华正好,被兵士扯着头发拖拽,挣扎无用,只剩撕心裂肺的悲泣。
“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石娃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随手抄起路边一根粗木棍,红着眼就冲上去拼命。
他只是山村少年,从未习武,怎挡得住久经沙场的神农精兵。
那兵士眼露凶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侧身避开木棍,抬手一矛,狠狠扎进石娃小腹。
利刃入腹,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水喷涌而出,浸透粗布衣衫。石娃僵在原地,浑身脱力,眼睁睁看着父亲气绝、母亲受辱撞墙而亡、姐姐最终无声倒下。
一家老小,满门惨死在他眼前。
他死死咬住嘴唇,强忍晕厥,倒在血泊里装死。神农兵以为他已经断气,从他身上踏过,继续在村里作恶,直到把乱石村彻底烧成一片焦土,才扬尘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刺骨,把奄奄一息的石娃吹醒。
腹部伤口撕裂般疼,每动一下都流血不止。他撑着残破的身子,一寸寸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土,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心中只剩一个执念:
去大营,见蚩尤大王,告状,报仇!
一路爬一路失血,耗尽半条性命,终于挪到九黎中军大营外。
守卫亲兵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模样凄惨无比,连忙上前搀扶。
石娃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哀求:
“带……带我见蚩尤大王……神农兵……屠了我们全村……杀我爹娘……辱我姐姐……求大王……为我们报仇……”
亲兵见状又怒又怜,不敢耽搁,当即把他半扶半架,带进中军大帐。
帐内肃穆沉静,一众王子大将肃立两旁。
蚩尤端坐帐中,神色沉冷,一眼望见浑身血污、伤口淌血的少年。
石娃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村寨被屠、家人惨遭杀戮凌辱的经过,一字一句含泪说出。
话音刚落,身子一歪,轰然倒地。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底全是不甘、恨意与冤屈。
帐内一片寂然,人人心头沉重,怒火中烧。
蚩尤缓步走到少年尸身前,神色冷得像冰封深山。他缓缓伸出大手,轻轻覆在石娃圆睁的双眼上,指尖微顿,缓缓替他合上。
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山河般的决绝,字字震彻营帐:
“你安心去。
你的冤,族人的仇,我蚩尤,替你们报。”
说完,蚩尤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柄伴随自己二十年的铜刀,又取过青岩磨石。
磨石是青岩料,细润温润,磨出的刃口寒光凛冽。
他手中铜刀已随他二十年,刃口磨薄一圈,刀身略窄,刀柄麻绳换了七茬,被汗水浸得光滑发亮,满是杀伐厚重感。
他动作慢而稳,一下下缓缓打磨,刀身清亮,映出他沉冷锐利的眉眼。周身肃杀之气沉沉压下,帐内气氛凝滞得落针可闻。
帐外南风灌进大帐,案上火把剧烈晃动,火光斑驳跳动。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边民闯帐而入,甲胄歪斜,头盔遗失,满头满脸沾满血污尘土,踉跄几步重重跪地,额头砸进泥土,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里满是绝望恐惧。
“王——神农打过来了——烧了三个村寨——族人全没了——”
帐内瞬间死寂。
大王子黎穹按刀的手,指节泛白;二王子黎洪抬眼,眉头紧锁成结;三王子黎骁磨斧动作骤停,周身戾气尽显;四王子黎焱放下竹简,神色凝重;五至九王子肃立两侧,十王子黎曦站在队尾,攥刀的小手不住发抖,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惧。
无人言语,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多少人?”蚩尤头也未抬,依旧磨刀,声音平淡,却自带千钧震慑力。
“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千精锐骑兵!”
“带队将领?”
“旗帜绣‘苍’字,是神农老将苍梧野!”
磨刀声骤然停下。
蚩尤翻转铜刀,拇指轻轻划过锋利刃口,指尖瞬间被划破,渗出血珠。他随手淡淡拭去,收刀入鞘,起身走到那名逃兵面前。
“可有活口逃出?”
逃兵哽咽失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村寨全毁,几乎无一人幸免——”
蚩尤沉默转身,大步走到帐口,掀开帘帐。
天色将暮,南风自洞庭方向吹来,本该温润和煦,此刻却裹挟着浓重的焦糊味与血腥味。远处天际黑烟滚滚冲天,那是一座座九黎村寨在燃烧,黑灰随风漫天飘散,落在营帐、甲胄、兵刃上,化作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黎穹快步上前,沉声禀明军情:“父亲,苍梧野常年征战山越,从未败绩,此番率骑兵沿江烧杀,不占地、不驻守,只为折损我边民、乱我军心,边民死伤已过千人。”
“进军方向?”
“一路北上,刻意寻衅,逼我九黎仓促出战。”
蚩尤望着远方漫天狼烟,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传令,三更造饭,五更开拔。先锋先行,左右两路紧随,中军压阵。”
“父亲,不先派人探明敌情再定进退?”
“不必。”蚩尤语气冷冽决绝,“打。打到他们撤军为止。”
当夜,九黎大营灯火彻亮,火光映红整片夜空。兵士们有序整备行装,系甲胄、磨兵刃、灌水囊、捆扎行囊。脚步声、甲叶碰撞声、磨刀声交织成片,响彻营地。
有人低声唱起九黎古歌谣,调子刚硬苍凉,字字带着嘶吼,尽显部族血性:
九黎,出洞庭;
九黎,北上。
十王子黎曦追出帐外,拉住黎洪衣袖,小脸满是急切:“二哥,我也要去战场!”
“你留守祖地,守护后方族人。”黎洪声音沉硬,不容置喙,“等我们凯旋归来。”
“我已经长大,能拿刀打仗护家园!”
“等你再长两岁,兄长必亲自带你出征。”
黎曦松开手,孤零零立在营门口,望着火把连成的火龙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攥紧刀柄的小手,始终未曾松开。
黎洪翻身上马,左腿旧伤未愈,踩上马镫时眉头猛地一皱,强忍钻心剧痛,策马汇入大军行列。
先锋队伍率先开拔,三王子黎骁策马在前,战斧斜扛肩头,斧刃在夜色火光中泛着森然寒光。他左腿带伤,步履微颠,却战意冲天,毫无半分怯意。
“三王子,苍梧野乃是沙场老牌劲敌,万万不可轻敌。”副将图鲁沉声提醒。
“越是硬茬,越值得一战。软骨头对手,打仗反倒索然无味。”黎骁咧嘴一笑,悍勇之气尽显。
大军趁夜疾行,火把如龙蜿蜒长路。南风扑面吹来,焦糊味、血腥味、烟火气混杂一起,呛得人胸闷窒息,却无一人脚步放缓、心生退缩。
洛九走在粮草队伍中间,肩上粮袋压弯脊背,脚步沉重却紧紧跟上队伍步伐。腰间挂着父亲遗留的旧刀,木鞘花纹被尘土糊住,刀身一直未曾开刃。
“洛九,刀一直不开刃,真到战时,如何防身自保?”同乡兵士低声问道。
“我本分只负责押运粮草、修筑壕沟,不必上前线正面拼杀。”洛九声音低沉回应。
同乡苦笑摇头,彼此心里都清楚:战火一旦蔓延开来,粮草营的兵士,一样要提刀拼命,没人能置身事外。
姜石头行走在先锋队列里,腰间悬着父亲传下的老刀,刀鞘磨得发亮,刃口锋利逼人。他一路紧紧攥着刀柄,手心汗湿又风干,始终沉默寡言,性子一如他不善言辞的老父。
姜铁川走在中军前列,背虽已佝偻,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左眼蒙着黑布眼罩,仅存的右眼目光如炬,紧盯前路。他是追随蚩尤征战半生的老卒,身上纵横十三道刀疤,每一道都是生死烙印,身旁将士无人敢随意搭话。
大军连夜奔行,待到破晓时分,已然抵达被焚毁的村寨之外。
眼前只剩一片焦黑废墟,屋舍尽塌,草木成灰,余烟袅袅不散。地上散落着碎甲、断刃、残破器具,满目凄凉,惨不忍睹。
黎骁翻身下马,从灰烬残木里扒出一把烧得发黑的铜刀,刀脊上九黎图腾依旧清晰可见。他将残刀深深插入土中,刀尖朝上,权且为惨死族人立碑祭奠,随即翻身上马,厉声下令:“全军继续北进,追!为惨死边民报仇!”
先锋队伍即刻再度北进,无一人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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