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集结那日,天还未亮,夜色沉沉未散。
九黎祖地外的空旷平地上,数百支火把齐齐插在土中,火光连绵成片,将半边天际染成暗沉的血色。八十一部落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鲁姓的苍鹰旗、沙姓的毒蛇旗、岡姓的狼头旗、岩姓的山峰旗、洛姓的流水旗、祁姓的刀斧旗、澤姓的芦苇旗、沐姓的巫鼓旗,一面面厚重的旗帜,在熹微晨光中疯狂翻涌,如同一片躁动不安、蓄势待发的丛林,气势慑人。
二十五万九黎儿郎,整齐列阵,黑压压的人群铺满整片空地。二十五万双眼睛,齐刷刷紧盯高台之上的蚩尤,目光或坚毅、或忐忑、或滚烫,却无一例外,满是对部族首领的信服。
蚩尤独自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色甲胄,未戴头盔,花白的长发被夜风掀起,在跳动的火光中,像一面残破却不倒的旗帜。腰间悬着那把彻夜打磨的铜刀,刀鞘上的血渍早已干涸,黑红印记深深渗入木质纹理,擦之不去。他大手稳稳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泛白,周身气场沉如山岳,不怒自威。身后,九位王子一字排开,身姿挺拔:大王子黎穹立在最前,神色肃然;二王子黎洪拄着长刀,左腿伤处隐隐作痛,却站得笔直;三王子黎骁肩头扛着战斧,戾气尽显;四王子至九王子各执兵刃,分列两侧。十王子黎曦留守祖地,未能到场。
“神农部族,犯我边境,烧我村寨,杀我族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蚩尤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借着风势,清晰传遍整片空地,传入每一个兵士耳中,字字铿锵,砸在人心头。
“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
二十五万人的齐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从地面直冲云霄,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连高台之上的火把都剧烈晃动。震天吼声连响三遍,才渐渐平息,空地上只剩旌旗被狂风卷动的啪啦声响,寂静得压抑。
黎穹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刻满字迹的竹简,密密麻麻,记着各部落出兵人数。他语速极快,声音清朗,逐个念出部落名号与兵力:鲁姓部落一万两千人,沙姓部落八千人,岮姓部落一万人,岩姓部落七千人,洛姓部落六千人,祁姓部落五千人,澤姓部落四千人,沐姓部落五千人,岮姓分支六千人……大小八十一部落,合计出征二十万,再加上粮草营、后备营、中军直属亲兵,共计二十五万大军,整装待发,剑指北方。
每念到一个部落的名字,该部落方阵的兵士便高举兵刃,齐齐嘶吼,吼声一阵接着一阵,如同汹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气势直冲霄汉。
竹简念罢,黎穹缓缓收起,躬身退至一旁。
蚩尤迈步走下高台,亲自巡视各部方阵。
行经鲁姓部落方阵,瘸腿老兵鲁横单膝跪地,双手举刀过头顶,神情恭敬。蚩尤接过旧刀,指尖拂过刀身,随即递还,眼神笃定。走过沙姓部落方阵,首领沙摩垂首跪地,以示臣服,蚩尤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却胜千言。行至岮姓部落方阵,首领岮猛举起手中盾牌,盾面一道崭新裂痕,是前日训练时留下的战痕,蚩尤指尖抚过裂痕,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他脚步缓慢而沉稳,二十五个方阵,八十一面部落旗帜,逐一走过,无一遗漏。二十五万兵士屏息凝神,静静注视着他,全场鸦雀无声,唯有他的脚步声,笃、笃、笃,踩在干燥的泥土上,闷响沉稳,敲在每一个人心里。
巡视完最后一个方阵,蚩尤重回高台,立于最中央。
他缓缓抽出腰间铜刀,凛冽刀尖朝上,高高举过头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洒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眼寒光,冰冷慑人。
“九黎!”
蚩尤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九黎!”
二十五万兵士齐声应和,声浪轰然炸开,震得地面碎石都微微跳动,气势排山倒海。
“北上!”
“北上!”
震天怒吼再次席卷开来,惊飞了林间栖息的晨鸟,冲破了沉沉夜色,直指北方神农地界。
蚩尤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转身迈步,走下高台。
全军开拔!
先锋路大军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列。三王子黎骁策马而立,战斧稳稳扛在肩头,斧刃上系着一条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尽显悍勇。副将图鲁紧随其后,手中长刀出鞘半截,刀鞘之上,镌刻着鲁姓苍鹰图腾,威风凛凛。先锋之后,是潮水般的兵士,黑压压一片,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左路大军紧随先锋,四王子黎焱带队前行,左臂依旧缠着绷带,虽不再拖沓,可每迈出一步,伤口牵扯的痛感依旧让他眉头微蹙,却半步不退。右路、驰援路、后备路、断后路、粮草营,各支队伍依次跟进,秩序井然。中军直属部队压轴殿后,二王子黎洪骑马前行,左腿始终直直伸直,不敢弯曲,裤腿外露出的白色绷带,已然隐隐渗出血迹,伤口再度崩裂。
洛九走在粮草营的队伍里,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粮袋,沉重的力道将他的腰压得微微弯曲。他脚步不算轻快,却始终紧跟队伍,半步不曾掉队。腰间挂着父亲留下的旧木鞘刀,刀鞘上的花纹早已被尘土糊住,模糊不清,那把刀,至今依旧未曾开刃。
身旁同行的役夫,瞥了眼他腰间的刀,随口问道:“洛九,你这刀,到底开刃了没有?”
洛九喘着粗气,低声回道:“没有。”
“刀不开刃,真到了战场上,可怎么防身?”
“我只是扛粮的,不用上前线打仗。”洛九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无奈。
那人闻言,苦笑一声,笑罢便沉默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战火一起,粮草被劫之时,不管是扛粮役夫还是后勤兵士,都要拿起兵刃拼命,从无例外。
姜石头走在先锋路的方阵中,腰间紧紧挂着父亲姜铁川的老刀,刀鞘被擦拭得发亮,刀身寒光凛冽,刃口锋利无比。他始终死死攥着刀柄,手心反复冒汗,将刀柄麻绳浸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内心紧张,却眼神坚定。
身旁兵士看向那把老刀,由衷赞叹:“石头,这是你爹的刀?”
姜石头微微点头,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真是把好刀。”
“嗯。”
他向来寡言,父亲姜铁川也是不善言辞之人,姜家世代,皆是多做少说,只凭行动立身。
姜铁川走在中军直属队伍的最前列,他脊背佝偻,年事已高,步履缓慢,却始终腰板挺直,一身老兵风骨。左眼蒙着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紧紧盯着前方前路,目光锐利,分毫不敢松懈。身旁兵士皆知,他是跟随蚩尤征战多年的老卒,身经百战,身上十三条深浅不一的刀疤,皆是生死印记,无人敢随意上前搭话。
黎洪骑马行在队伍中间,左腿伤口崩裂,钻心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他咬紧牙关,脸色发白,却始终一声不吭。想到留守祖地的黎曦,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祖地方向早已被漫天尘土遮掩,再也看不见。
离别时的画面骤然浮现眼前,黎曦孤零零站在营门口,小手紧紧攥着刀柄,一言不发,眼神满是不舍与倔强。他对黎曦说“等我回来”,那孩子用力点头,他便毅然转身,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北上。
大军一路疾行,整整走了一日。
傍晚时分,先锋部队抵达九黎边境,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一顶顶军帐快速搭建,炊烟袅袅升起,兵士们围在灶台旁,等候分发粥食。锅里的粥十分稀薄,米粒寥寥,多是红薯块,可全场无一人抱怨,乱世征战,能喝上一碗热粥,已是难得。
洛九领了一碗稀粥,蹲在灶台边,慢慢饮用。粥水滚烫,烫得舌尖发麻,他却不曾停下,一口接一口,喝完后,还低头舔净碗沿,不舍浪费分毫。
姜石头领过粥,转身走到父亲姜铁川面前,将碗递了过去:“爹,您喝粥。”
“你自己喝。”姜铁川沉声开口。
“我已经喝过了,您快吃。”
姜铁川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数息,终究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将空碗递还给姜石头。
远处,不知是谁起了头,再次唱起九黎古歌,苍凉又刚硬的调子,渐渐传遍营地,跟着哼唱的人越来越多,歌声越来越响亮。歌里唱着洞庭湖的茫茫芦苇,唱着南方的青山故土,唱着北方的辽阔平原,字字皆是执念:九黎,出洞庭;九黎,北上北上。
黎洪坐在灶台边,手中端着热粥,却迟迟未动,目光直直望向北方,天际一片灰蒙蒙,暗藏凶险。
“二哥,粥快凉了,快喝吧。”身旁亲兵轻声提醒。
黎洪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喝下碗中粥水,粥早已凉透,入口发硬,难以下咽,他依旧用力咀嚼,硬生生咽了下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蚩尤独自站在中军帐前,目光沉沉望向北方敌营方向,周身气场冷冽。大王子黎穹快步走来,立于他身侧,低声禀报军情。
“父亲,先锋大军已顺利越过边境,神农大军早已在前方扎营,兵力至少三万,布防严密。”
“知道了。”蚩尤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父亲,接下来该如何部署?”黎穹沉声询问。
蚩尤转头,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坚定:“去打。直接打,打到他们惧怕,打到他们退避三舍。”
说罢,他转身走进中军帐,不再多言。帐外火把的光亮,投射在帐布之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身影岿然不动,如同一棵历经风雨、绝不倾倒的参天大树。
与此同时,北方远处的山头上,神农姬绍的密探藏身暗处,将九黎大军的动向,一一清晰记在羊皮卷上。随即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飞速将情报传回神农大营。
战火一触即发,九黎北上之路,自此正式踏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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