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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 the Pier

Chapter 1 /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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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Under the P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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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31日,下午四点。

深圳的八月,空气湿度饱和。海腥味与暴晒后的沥青味混合,构成了工地特有的气味。直到太阳偏西,高楼切割了余光,海风才带来些许凉意,但依旧黏腻。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全国一级建造师执业资格考试用书·市政公用工程管理与实务》。书页边角卷曲,页码间塞满了蓝黑墨水与红笔的批注。书角沾着中午盒饭溅上的油渍,无法擦除。

距离一级建造师考试还有十天。

这是我来到深圳的第六年,大学毕业后的第七个年头。

2003年夏天,我走出粤东山区,手持道路桥梁工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七年来,我从测量员做起,拉过棱镜,扛过水准仪,经历过烈日暴晒与暴雨守夜。我熟悉规范,记得住混凝土配合比,看得懂受力分析图。

在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这张一级建造师证书,是我在此立足的关键。对于科班出身的“老技术员”而言,考过它,才能从执行层进入管理层,才对得起四年的大学时光和家里的供养。

“林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直呼姓名,没有停顿。在他眼里,工程只有“干”和“滚”两种状态。

我合上书,起身时裤兜里的准考证硌了一下大腿。那张卡片边角已磨得发软。

推开老朱办公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门关上后,体表的汗液迅速冷却,激起一阵寒颤。

老朱侧对着门,没有转身。他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深圳湾平面图,手里的烟已烧至过滤嘴,烟灰摇摇欲坠。地图上,深圳湾海岸线蜿蜒,某处海域被红笔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潦草的小字:“停工区”。

“把门关上。”他说。

我照做。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压缩机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打桩声——那是隔壁工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老朱转过身,将一叠文件甩在桌上。文件滑过桌面,发出摩擦声,停在我面前。封面印着黑体大字:“深圳湾海上栈桥项目”,下方一行红色小字:“大运会重点配套工程”。

“烂尾了。”他盯着我,“工期拖了四个月,甲方发函违约,要求清场。监理已下达停工令,现场机械全部停运。”

我没吭声。这项目我在公司例会上听过,被当作反面教材。这是市里的献礼工程,要在深圳湾复杂的淤泥滩涂上修建海上景观栈桥。圈子里传闻颇多:海况复杂,台风频繁;水文资料造假,勘探报告中的淤泥层厚度与实际偏差达十米;甚至有人质疑这是决策失误的产物。

我见过那个工地。上周路过时,几台生锈的打桩设备立在泥滩上,五座栈桥基本没动,只有一座栈桥修了还不到一半,桥头处裸露着钢筋。海面上漂浮着废弃模板和油污。没有工人,没有机械轰鸣,只有海浪拍打淤泥的声响。

“上面要人填坑。”老朱身体前倾,指节敲击文件,“之前的十任项目经理都走了。总工也换了几拨,有的病了,有的跑了。没人搞得清楚水里到底有什么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脸:“明天,第十一任项目经理老杨进驻现场。老杨稳重,擅长对外协调。但他需要一只手,一只懂技术、敢在现场解决问题的手。项目部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个雷,去了就是背锅。只有你,林昭,你去给老杨当技术总工。”

“我?”我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准考证,“朱总,我还没考过一建。虽然干了七年,但都是配合别人。现场是个烂摊子,连之前的总工都跑了,我能看出什么名堂?”

“正因为你干了七年,又是科班出身,你才干净。”老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些‘老专家’、‘老总工’精得很,知道水深,怕把自己淹死,还没进场就想好了退路。可你不一样——你是03年道桥专业毕业的,底子厚,规范记得牢。上个月例会,全公司没人敢说话,就你敢指着总工办的图纸说‘数据对不上’,说‘某些参数不符合这片海域的地质常识’。”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当时的总工骂你不懂变通,可我心里清楚,你是对的。那种基于专业理论的敏锐,正是老杨需要的。现在的局面是,现场资料混乱,图纸和实际对不上,之前的队伍撤得干干净净,连完整的施工日志都没留下。老杨明天到,他负责对外协调。你到了工地,要把资料理出来,把现场实际情况摸清楚。你要做老杨的眼睛,做这个项目的技术大脑。”

“可是……”我有些犹豫,“还有十天考试,我哪有时间……”

“考试那天,我批你全假,绩效照发,奖金一分不少。”老朱打断我,“桥要是立起来,明年评高工,我第一个推你。到时候,你就不用再求着别人签字了。再说了,你不去,难道让老杨一个人去面对那一堆烂账?他是将,你是军师,缺了谁这仗都打不赢。你这七年学的东西,不就是用来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吗?”

他停了两秒,声音压低:“你要是不去,锅也得有人背。公司会随便派个人去,出了事让他顶罪。但如果是你,我会保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乱来,你会真的去解决问题。你身上有股粤东人特有的倔劲儿,还有那股子还没被磨掉的书生气,现在这工地上最缺。”

窗外,海风撞上百叶窗,发出声响。我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大运会重点配套工程”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不知道水里到底藏着什么问题,也不知道之前的十任经理到底败在了哪里。老朱没细说,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是一片未知的海域,而我即将成为那个最先跳下去探路的人。

这不只是个项目。

这是我这种从粤东山区走出来的年轻人,在深圳唯一能攥住的入场券。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田埂,腿脚因常年在泥水里劳作而变形。他在电话里常说:“阿昭,深圳是能让人长出骨头的地方。你要是站不稳,就别回来见我。你读了那么多书,要是连座桥都搞不定,就别说是我儿子。”

长出骨头。

我想起那片荒凉的滩涂,想起那堆混乱的图纸,想起明天就要见面的老杨。如果连这个烂摊子都理不清,我还考什么一建?还做什么项目经理?我这七年的青春,难道就换来一个“逃兵”的名声?

“我去。”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我:“拿着,庆祝一下。”

我没接。我不抽烟。

“等桥通了,我再抽您的烟。”我说。

老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有种!那你就去吧。记住,别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带上你的眼睛,带上你的手,带上你那股子较真劲儿。好好看看那些被前人藏起来的秘密。用你学过的知识,去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走出大楼,天边的晚霞通红。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我不觉得闷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屏幕上的信号格只有两格。我举着手机,在楼下转了两圈,才勉强拨通。

“妈,最近忙,考试前不回了。”

“是不是有事?”母亲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试探,“你爸说,别太拼,身子骨要紧。要是太累,就回来歇歇,家里不缺你那口饭。”

我望着远处深圳湾模糊的轮廓,那里灯火初上,却有一片区域漆黑一片,那是停工的工地。

“没事。”我轻声说,握紧了手机,“就是个小项目。我想……在这儿站稳脚跟。我想跟新来的杨经理一起,把这桥理顺了。我是学道桥的,这桥,我得让它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你能修座桥,阿爸就心安了。”

“哎。”我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

风卷起地上一张废弃的图纸残页,呼啦啦地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去,上面印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有些地方用红笔潦草标着“禁”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没捡。

因为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上的公式,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淤泥、变幻莫测的大海,以及那些隐藏在混乱资料背后的真相。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深圳湾那片荒滩,我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致命的陷阱,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根桩基要打,更不知道那条所谓的“红线”究竟在哪里。这一切,都要等我踏进那片泥潭,一页页翻过那些泛黄的记录,一步步丈量过那片海岸后,才能知晓。

2010年的夏天,在这个闷热的黄昏,我这个毕业七年、还没拿到一级建造师证书的粤东青年,以技术总工的身份,接下了一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烂尾项目。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我的战场,也有我想要长出的骨头。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面,夜幕降临。深圳湾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那片漆黑的滩涂。

新的故事,即将在这片死寂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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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写下这一章,我想留住那个闷热黄昏里的抉择与初心。2010年的深圳湾,烂尾栈桥是无人敢接的困局,粤东青年林昭放下近在咫尺的一建考试,顶着压力接下烂摊子,无关名利,只为专业底线、为扎根城市的骨气,更为父亲口中“长出骨头”的执念。湿透的麻布是奔波的印记,坚硬的骨头是坚守的脊梁,这不仅是一段工程往事,更是平凡人在困境里守住初心、扛起责任的模样,藏着最滚烫的少年意气与人间赤诚。 欢迎关注、阅读、点赞和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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