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被瓢泼大雨砸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水雾混着泥土的腥气，让整个青河镇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败之中。
沈玄机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像一条湿滑的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将最后半块干硬的麦饼塞进嘴里，就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勉强咽下，目光则穿过雨幕，投向街角那家唯一还算热闹的“听雨轩”茶馆。
他已经在这镇上滞留了三天，盘缠用尽，若再找不到营生，今晚就得去破庙与老鼠为伴了。
茶馆里人声嘈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沈玄机找了个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将周围的闲言碎语尽数纳入耳中。
很快，一个名字被反复提起——王员外。
“听说了吗？王员外家的独子，前天夜里没了。”邻桌一个粗布短衫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情却满是幸灾乐祸。
“早就听说了，死得蹊跷啊！好端端一个大小伙子，说是睡梦里过去的，身上连点伤痕都没有。”搭话的是个干瘦老头，他呷了口粗茶，咂咂嘴，“要我说，就是报应。王家这些年放印子钱，不知逼死了多少人。”
沈玄机不动声色地听着。
他此行本就是追查一桩与民俗禁忌相关的旧事，对这类“蹊跷”的死法格外敏感。
这时，一个嗓门尖亮的妇人加入了谈话，正是镇上有名的“包打听”刘大娘。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报应？我看未必。你们是没瞧见王家办丧事的阵仗，那才叫邪门！请的不是咱们镇上的先生，是从外地来的一个方士，神神叨叨的。灵堂布置得那叫一个怪，跟咱们青河镇的老规矩没一样对得上！”
“哦？怎么个怪法？”汉子来了兴趣。
“多了去了！”刘大娘来了精神，掰着指头数道，“就说那引魂幡吧，咱们这儿办白事，幡不都得是雪白雪白的吗？他家的倒好，白幡上隐隐透着红，像是拿朱砂水浸过似的。还有那孝布，我瞅着吊唁的宾客，头上戴的孝，那系法……啧啧，说不上来，就是别扭。”
沈玄机的眉梢微微一动。
白幡带朱砂，孝布系法有异。
这些在外人看来只是“别扭”的细节，在他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烛火，清晰地指向了某种被扭曲的民俗仪式。
他想起父母临终前，家中那盆本该四季常青的万年青，一夜之间叶片反卷，叶心沁出殷红的血珠。
那也是一种被篡改的民俗征兆，一种致命的诅咒。
追查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这或许是他找到线索的契机，更是解决眼下温饱的唯一出路。
王家大院门外，雨势稍歇，但阴云依旧低垂。
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撑着伞，面无表情地守在朱漆大门前，阻拦着所有不请自来的闲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腐败气息。
沈玄机走上前，对着家丁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在下沈玄机，一介相师。闻贵府遭逢不幸，特来吊唁，愿为逝者诵一段往生经，以安其魂。”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寒酸，神色落魄，先生请回吧。”
沈玄机并未强求，只是后退几步，站到了一个不远不近、既不引人注目又能看清灵堂入口的位置。
他的视线越过家丁的肩膀，落在了门内那根高高挑起的引魂幡上。
果然如刘大娘所说，素白的幡布上，有一层极淡的朱砂红，在阴沉天色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他这种常年与民俗打交道的人眼中，却刺目无比。
这是“血引幡”，以活人之血混入朱砂，绘制而成，其用并非引魂，而是锁魂。
它要锁的，是某个特定生辰八字之人的魂。
沈玄机心中一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丧事，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民俗杀局。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官差冒雨而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腰间佩刀，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正是青河镇的张捕头。
“让开！官府办案！”张捕头声音洪亮，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家丁。
“张捕头，您这是何意？我家遭此大难，您怎能带人硬闯？”王员外从院内迎了出来，他面色憔白，眼窝深陷，但语气却异常强硬。
“我接到匿名举报，说你儿子的死因有蹊跷，我奉命前来查验。”张捕头毫不退让。
“荒唐！我儿乃是睡梦中安详离世，何来蹊跷？这是我家事，就不劳烦官府了！”王员外一口咬定，态度坚决地将张捕头一行人堵在门外。
双方顿时僵持不下。
张捕头虽是官差，但王家在青河镇势力不小，若无确凿证据，他也不能随意闯入民宅搜查。
机会来了。
沈玄机缓步上前，走到张捕头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捕头大人，这丧事，恐怕不是为死人办的。”
张捕头闻言一愣，转头看向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怀疑：“你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玄机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抬手指了指那些从门内进出的、神色哀戚的吊唁宾客，声音压得更低：“您看那些宾客头上的孝布。”
张捕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孝布怎么了？”
“寻常戴孝，孝布的结应在左侧，以示阴阳相隔，生者在左，亡者在右。”沈玄机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您看他们的孝布，结，全都系在了右侧。这是‘反孝’，是为活人戴的孝，咒的是活人早死。这根本不是一场悼亡的葬礼，而是一场针对某个活人的凶丧之法。”
张捕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民俗门道，但沈玄机的话逻辑清晰，细节具体，让他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突破口。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盯着王员外：“王员外，这反孝之法，你又作何解释？”
王员外心头一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怒斥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在此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
“我看谁敢！”张捕头手按刀柄，向前一步，“此事疑点重重，本官今日必须查个清楚！开棺，验尸！”
“你敢！”王员外彻底被激怒，状若疯癫地张开双臂拦在灵堂前，煽动着周围的宾客和家丁，“这骗子与官府勾结，要惊扰我儿安息！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然而，在这片嘈杂与推搡之中，沈玄机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与任何人争辩，而是迅速穿过人群，挤到了灵堂前那盏长明灯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最普通的铜钱，用一截红绳穿过方孔。
他一手捏着红绳，将铜钱缓缓吊在长明灯橙黄色的火苗正上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铜钱上。
按照常理，铜钱在火焰的熏烤下，很快就会变得滚烫，并被熏上一层黑灰。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铜钱在火苗上方微微晃动，非但没有被熏黑，表面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霜气，仿佛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冬。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沈玄机收回红绳，用指尖拈住那枚覆着白霜、冰冷刺骨的铜钱，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长明灯，引的是阳火，照的是阴路。若棺中真是亡者，阳火遇阴气，此钱必被熏黑。可如今铜钱凝霜，说明这灵堂之内，有一股至阳之气与阳火相冲。”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王员外。
“棺中之人，阳气未绝。这场葬礼，祭的根本就不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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