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符咒形如毒蛇,盘踞在地,散发出的腥臭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恶意。
沈玄机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涌上来的那股混杂着恶心与寒意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却绝对是第一次见到保存得如此完整、怨气如此之重的“借命土”。
它比家传典籍上描绘的还要阴毒。
以枉死婴孩的胎发为引,混以凶地的坟头土,再用被窃命者至亲的血绘制符文,最后压在被窃命者的生辰方位之下。
这根本不是“借”,而是明抢。
绿色的鬼火在长明灯的灯芯上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只有王员外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张捕头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刀鞘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骇然。
他侧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沈玄机身上,仿佛后者是风浪中唯一的木桩。
“沈先生……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沈玄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扫过灵堂内每一个人的脸。
恐惧、茫然、不知所措。
那名黑衣女子,苏灵溪,却是个例外。
她依旧站在棺材旁,神色冷峻,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倒映着绿色的火光,看不出情绪,但她的站姿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这不是鬼,是人祸。”沈玄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灵堂中却格外清晰。
“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民俗邪术,名为‘借命土’。它的作用,是窃取活人的阳寿,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口黑漆棺材。
“王家少爷,根本就没有死。他的魂魄被这‘借命土’强行镇压在体内,身体呈现假死之态,所以你们摸不到他的鼻息心跳。这场丧事,从引魂幡到反孝结,再到这鲸油灯、阴沉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仪式,目的就是在三更天之前,将他的一身阳寿和气运,彻底剥离出来,‘借’给某个需要它的人。”
“三更天一过,阳寿被彻底抽干,他就会从假死变成真死,到那时,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将众人从纯粹的恐惧中震醒,转为一种更具体的、可以理解的恐慌。
“救……救我儿子!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王员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玄机脚下,涕泪横流,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是我鬼迷心窍!是那个方士!是他教我这么做的!他说我儿命格太硬,克我财运,只要借他三年阳寿给我续运,三年后自会还他……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啊!先生,您既然看得出来,就一定有办法破解,求您大发慈悲!”
沈玄机眉头紧锁,踢了踢腿,却没能挣脱。
他俯视着这个被贪婪和恐惧彻底吞噬的男人,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为了虚无缥缈的财运,竟对亲生儿子下此毒手,愚蠢又恶毒。
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这不仅是因为一条人命,更是因为这“借命土”的出现,与他追查的家族诅咒隐隐有着某种他尚未理清的联系。
他必须从这局中,挖出幕后的那个“方士”。
“办法有,但风险极大。”沈玄机冷冷地说道,“此术已成,要破局,等同于虎口夺食。必须赶在三更之前,逆转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稍有差池,不仅棺中人会立刻毙命,我们这些施救者,也会遭到邪术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横死。”
张捕头听得心惊肉跳,但他看着王员外那张悔恨交加的脸,又看了看棺材,一咬牙:“沈先生,需要官府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救人,我们不怕担风险!”
沈玄机点了点头,张捕头的态度让他稍感心安。
他看向王员外:“要破‘借命土’,需三样东西:阳气最足的雄鸡血,涤荡污秽的无根水,还有辟邪的桃木屑。三者混合,反向涂抹符咒,毁其根基。同时,开棺之后,必须立刻用银针刺入他身上七处阳穴,锁住将散的魂魄,再刺关元、气海、神阙三穴,引魂归体。”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盘算着。
调配材料、念诵咒文、反涂符咒,这些他可以。
但开棺后施针,时机和手法都必须精准到毫厘之间,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况且,他并不擅长针法。
就在他为此感到棘手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灵溪动了。
她默默地走到自己先前放在墙角的行囊边,蹲下身,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用黑色绒布包裹的物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
她走回沈玄机面前,将两样东西递了过来。
沈玄机接过来,先打开了那个玉瓶。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寒气扑面而来,瓶中的液体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
他只闻了一下,便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雨水或露水,而是天山雪顶融化后,未曾落地的雪水。
是无根水中的上品,其涤秽破邪之效,远胜寻常百倍。
他又展开那黑色绒布,里面是一套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
针身在绿色的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每一根针的针尾都刻着细微的螺旋纹路,显然是为方便施力而特制的。
这个哑女,不仅能感应民俗力量的波动,竟然还懂得破解之法,甚至随身携带着最关键的器具。
沈玄机抬起头,迎上苏灵溪的目光。
无需言语。
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来施针。
信任与默契,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瞬间达成。
“张捕头!”沈玄机不再迟疑,语速极快地开始下令,“立刻去找一只冠大羽红的雄鸡来,越快越好!王员外,去取桃木,研磨成屑!”
“好!好!”张捕头和王员外如蒙大赦,立刻行动起来。
灵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有序。
官差们将闲杂人等全部请到院子里,并守住各处出口,防止任何人打扰。
很快,一只喔喔啼叫的大红公鸡被张捕头亲自拎了进来,王员外也捧着一碗新磨的桃木屑气喘吁吁地跑回。
沈玄机取过一个空碗,将桃木屑倒了进去,又拔开玉瓶的塞子,小心翼翼地将天山雪水尽数倾入。
他没有立刻去取鸡血,而是闭上眼,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那咒文的音节很奇怪,仿佛不是人类的语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撼动心神的奇异力量。
随着他的念诵,碗中混合着桃木屑的雪水,竟开始微微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苏灵溪则站在棺材旁,将那一排银针在身前的案几上一一铺开,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仔细擦拭着每一根针。
她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她分毫。
“吉时已到,取血!”沈玄机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张捕头会意,手起刀落,精准地划破鸡冠,殷红的鸡血立刻滴入碗中。
“滋啦——”
鸡血落入碗中的瞬间,整碗液体如同被泼了热油,剧烈沸腾起来,冒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沈玄机毫不犹豫,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蘸满了那滚烫的混合液体,快步走到那道“借命土”符咒前。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典籍记载的破法,以指为笔,在那道毒蛇般的符咒上,逆着笔画,迅速涂抹起来。
他的手指每划过一笔,地面上干涸的血符就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如同烙铁烫入血肉的“嗤嗤”声,一缕缕黑气从中冒出,又被混合液体中的阳气瞬间蒸发。
与此同时,苏灵溪对着张捕头做了个手势。
“开棺!”张捕头低喝一声。
两名官差合力,猛地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一股浓郁的死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棺中躺着的,正是王家少爷,他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若不是沈玄机言之凿凿,任谁看都已是个死人。
苏灵溪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看准王家少爷头顶的百会穴,稳稳刺入。
她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紧接着,是印堂、人中、神庭……她落针如飞,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沈玄机先前所说的七大阳穴。
而另一边,沈玄机也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当他的手指离开地面时,那道“借命土”的符咒已经彻底被红色的混合液体覆盖,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泥,不再有任何邪气溢出。
“引魂!”沈玄机低喝道。
苏灵溪心领神会,双手同时动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棺中人小腹处的关元穴与气海穴。
她的左手停留在气海穴的针尾上,右手则拿起最后一根最粗的银针,对准了其肚脐位置的神阙穴。
这是最后一针,也是最关键的一针。引魂归体,成败在此一举。
灵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苏灵溪的手。
她的手腕微微一沉,银针便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神阙穴。
就在针尖没入身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棺中一直如死人般的王家少爷,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大的抽气声,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成功了!
张捕头脸上刚要露出喜色,灵堂之外,寂静的夜色中,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梆子声。
“笃。”
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沉闷而压抑。
沈玄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
“笃、笃。”
又是两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这不是更夫的梆子。
这是索命的梆子。
幕后那个设局的方士,发觉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