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笃”,穿透了夜色,也穿透了灵堂内的喧哗与死寂。
它不像普通的更夫梆子,声音不脆,反倒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腻感,仿佛是用一根浸透了尸油的木棍,敲在了一面蒙着人皮的鼓上。
沈玄机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笃。”
“笃、笃。”
“笃、笃、笃。”
节奏由慢到快,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它不遵循任何乐理,只是野蛮地、固执地重复着,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砸在人心跳最脆弱的间隙。
灵堂内的众人,前一刻还沉浸在少爷“死而复生”的震惊与狂喜中,此刻却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攫取他们的心跳。
张捕头身强力壮,也觉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他怒吼一声:“什么人在外面装神弄鬼!来人,给我搜!”
几名官差强忍着不适,提着刀冲出灵堂。
但他们刚踏出门槛,就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没用。
沈玄机心里一沉。这声音不是从物理层面传播的。
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根本不在外界,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
这是阵法,以声音为媒介,扰乱生人魂魄的邪阵。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与他隔空斗法,争夺棺中王少爷那刚刚被拉回一丝的魂魄。
他猛地回头,看向棺材。
只见苏灵溪刺入王少爷体内的那一排银针,针尾正随着梆子声的节奏,高频率地嗡嗡震颤。
而棺材盖板上,他先前仓促间用雄鸡血画下的那道镇魂血符,此刻正光芒明灭,像一只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血符每暗淡一分,棺中少爷的脸色就更青灰一分,胸口的起伏也微弱一分。
那股无形的力量,正通过梆子声,一点点将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的魂魄,重新拖向深渊。
被动防守,必败无疑。
对方显然比他更熟悉“借命土”的门道,这反噬的手段来得又快又狠。
必须立刻切断他和此地的联系!
电光石火间,沈玄机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理会那催命的梆子声,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上面凝结的白霜尚未完全化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铜钱置于左手掌心,右手食指猛地探入口中,在舌尖上狠狠一咬。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
他逼出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丝的血珠,屈指一弹,精准地滴入铜钱的方孔之内。
“嗤——”
如同滚油浇雪,一缕青烟自方孔中袅袅升起。
那枚普通的制钱,在吸收了这滴心头血后,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光晕。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到棺材边,迎上苏灵溪投来的问询目光。
梆子声越来越密集,如同狂风暴雨,砸得人头骨发麻。
时间不多了。
他来不及解释,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对着苏灵溪比了几个手势。
他的手势很奇特,既不是哑语,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暗号。
手指时而并拢如剑,时而弯曲如钩,时而虚点,时而轻划。
这是他们沈家内部传承下来的一套秘手,专用于破解民俗诡局时,在无法言语的情况下,快速传递复杂指令。
——声有隙,隙存三息。
——隙至,以钱封印。
——速,勿迟。
苏灵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看懂了。
尽管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她瞬间就理解了这套手势背后那精准而冷酷的逻辑。
她点了点头,右手依旧按在神阙穴的针尾上,稳住王少爷最后的气息,左手却已悄然伸出,准备随时接过沈玄机手中的铜钱。
沈玄机屏住呼吸,双耳微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从那令人烦躁的梆子声中抽离,转而倾听它的“节奏”。
再狂暴的攻击,也必有其章法。再急促的乐章,也必有其休止。
他要等的,就是那个稍纵即逝的、由攻转守、由动转静的瞬间。
“笃笃笃笃笃……”
梆子声已经连成了一片,灵堂内的长明灯火苗被压成了一点绿豆大小的幽光,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王员外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张捕头也靠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是现在!
在两段急促敲击之间,出现了一个比呼吸还要短暂的停顿。
那是施术者换气,或是阵法运转时积蓄力量的必然间隙。
“去!”沈玄机低喝一声,左手一扬,那枚铜钱带着一抹微光,不偏不倚地飞向苏灵溪。
苏灵溪左手探出,稳稳接住。
铜钱入手,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但她面不改色,手腕一翻,五指并拢如莲,精准地将那枚滚烫的铜钱,稳稳地贴在了王少爷的眉心印堂之上。
“滋——”
一声轻微的、像是烙铁烫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那枚古朴的铜钱,在接触到王少爷皮肤的刹那,瞬间由黄铜本色变得漆黑如墨,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
而棺中的王少爷,则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介于**与嘶吼之间的怪叫。
与此同时,灵堂之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梆子声,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重新笼罩了王家大宅。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而短促的闷哼,随即被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成功了。
沈玄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才发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引,以铜钱为媒介,强行在王少爷和那个幕后方士之间建立了一道“反向链接”。
对方的邪术攻击,等同于直接攻击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一下,够他喝一壶的了。
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嘭——”
灵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许动!所有人都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数十名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明晃晃的火把瞬间将灵堂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穿一件四品官服,面容刻板,眼神多疑。
青河镇县令,赵无咎。
县令的目光在灵堂内一扫,当他看到那大开的棺材,满地的狼藉,以及棺中那个本该死去却在微微喘息的王家少爷时,他的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沈玄机和苏灵溪两人,一个站在棺材边,手指上还沾着不知名的血迹;另一个则刚刚从“尸体”额头上拿起一枚漆黑的铜钱。
这画面,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邪术害人的现场。
“大胆妖人!竟敢在我青河镇地界聚众行凶,施展邪术!”赵县令怒不可遏,手一挥,厉声下令,“来人!不必审了,将这两个妖言惑众的男女,就地拿下,打入死牢!”
张捕头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大人,不可!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沈先生他……”
“闭嘴!”赵县令根本不听解释,他指着张捕头,声色俱厉,“张铁,你身为捕头,不仅没能维持好辖区治安,竟还与这些不三不四的江湖术士搅合在一起,我看你这身官服也是不想穿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拿出冰冷的镣铐,就要锁住沈玄机和苏灵溪。
苏灵溪眼神一凛,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股冷冽的杀气一闪而逝。
沈玄机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镣铐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棺材里,那个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王家少爷,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瞳孔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房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纸人……抬轿……娶……新娘……”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灵堂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名正要上前的衙役,动作不约而同地僵在了原地,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与惊惧。
赵县令那张刻板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抓捕的动作,因此停顿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在沈玄机和昏死的王少爷之间,来回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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