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龙吟必掩耳。”这几个风化的古字,在电光下如同狰狞的咒文,烙印在沈玄机的视网膜上。
他浑身一僵,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
苏灵溪掌心的冰冷,此刻却成了唯一能隔绝那股诡异力量的屏障。
那声音仍在持续,透过她的手掌,化作沉闷的震动,直抵颅骨,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他脑中翻身。
许久,也许只是一瞬,地面的震颤和那来自地底的嘶吼一同消失了。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苏灵溪这才松开手,脸色比窗外的闪电还要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大口喘着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看向沈玄机的眼神里,依旧残留着后怕。
沈玄机揉着发麻的耳朵,心中翻江倒海。
那声音……绝非自然形成。
他从未听过如此充满压迫感、仿佛能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声音。
仅仅是间接的震动,就让他气血翻涌,若是直接听入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县志和村口牌坊都留下了“闻龙吟必掩耳”的禁忌。
这不是警告,而是最直接的生存法则。
他走到苏灵溪身边,蹲下身,从行囊里取水囊递给她。
苏灵溪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字:镇龙。
沈玄机瞳孔微缩。
她指的是声音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脑中闪过牌坊上那些层层叠叠、状如铁索的蟠龙雕刻。
锁龙村,镇龙吟……这个地方,到底锁着什么,又镇着什么?
这一夜,再无人入眠。
次日天明,雨声渐歇。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山谷里的雾气比昨日更浓,锁龙村就静卧在这片白茫茫的纱帐之后,若隐若现,像一座海市蜃楼。
昨日那位守在村口的老者,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茅屋前。
他吧嗒着烟杆,浑浊的眼睛在沈玄机和苏灵溪身上扫过,像是确认他们是否安然无恙。
“雨停了,可以进村了。村长在祠堂等你们。”老者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我叫石忠,你们可以叫我忠伯。”
他主动报上姓名,算是认可了他们昨夜遵守规矩的行为。
沈玄机拱手道谢。
跟着忠伯穿过那座巨大的黑石牌坊,村内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村子不大,房屋皆由山石垒砌,沿着一条主路向山谷深处延伸。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安静得有些过分。
祠堂位于村子中央,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
门前站着一个与忠伯年岁相仿的老人,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靛蓝色布衣,眼神锐利,正是锁龙村的村长,石天成。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桀骜的青年。
他赤着上臂,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上面纹着一条形貌模糊的青色蟠龙,看沈玄机二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村长,外乡人也敢放进村?老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吗?”那青年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挑衅的意味。
石村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对沈玄机二人点了点头:“一路辛苦。我是村长石天成。这位是石猛,村里的后生,不懂事。”
石猛冷哼一声:“我怎么不懂事了?爹娘从小就教我们,锁龙村的规矩不能破!什么雨不留客,夜不问路,难道都是摆设?昨晚那动静你们没听见?镇龙柱都快压不住了,还放外人进来,是嫌咱们村不够乱吗?”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身后一众年轻人的附和。
“猛哥说得对!不能让他们进村!”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外头派来的探子!”
石村长终于抬起头,扫了石猛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规矩是我定的,也是我守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石猛,对着祠堂里侧喊了一声:“阿雅,出来。”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低着头从祠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眼神却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与人对视。
“这是我孙女,阿雅。”石村长指了指少女,“你们在村里的这几天,就由她带着。记住,别乱走,别乱问,更别靠近村子最里头的镇龙柱。等祭龙眠大典结束,你们就离开。”
他的话听似安排,实则是一种警告和监视。
沈玄机与苏灵溪对视一眼,默不作作声地点了点头。
在石猛等人不甘的注视下,两人跟着阿雅,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去。
“对、对不起……石猛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太担心村子了。”阿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担心什么?”沈玄机随口问道。
“担心镇龙柱……”阿雅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加快了脚步。
沈玄机心中一动,却没再追问。
他放缓脚步,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的屋舍,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小巧的木质徽记。
那徽记是沈家独有的,一个由“沈”字古篆变形成的、形似钥匙与枷锁的复杂图案。
他从怀中取出,递到阿雅面前,温声问道:“阿雅姑娘,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阿雅的目光触及徽记的一瞬间,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迷茫的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沈玄机的眼睛。
但她很快便低下头,使劲摇了摇:“没、没见过。这是什么呀?好奇怪的图案。”
“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沈玄机不动声色地收回徽记。
阿雅在说谎。
她的反应,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
这个村子,与他父母的失踪,果然有脱不开的干系。
夜幕再次降临。
整个锁龙村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灯火。
只有几支巡逻队,提着昏黄的灯笼,在固定的路线上穿行。
沈玄机借口方便,离开了阿雅为他们安排的住处,独自一人走进了村中蛛网般复杂的巷道。
他记得来时的路,却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在几个岔路口毫无规律地拐弯,直到彻底迷失方向。
前方,一队提着灯笼的巡逻队正迎面走来。
他们一行四人,脚步无声,面无表情,像四个纸扎的人偶。
沈玄机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几位大哥,劳驾。”他抱拳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迷惘,“我与同伴走散了,天黑路不熟,不知祠堂方向该如何走?”
四名巡逻队员的脚步同时停下。
他们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沈玄机一眼。
四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身后更深、更浓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巷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其中一名队员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枚白森森的哨子,那哨子不知是何种兽骨打磨而成,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将骨哨放在唇边。
“呜——”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哨音,刺破了山村的死寂。
沈玄机心头猛地一沉。
他犯了禁忌。
哨音未落,他左右两侧的巷口,身后退路的尽头,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出现了沉默的巡逻队。
一队,两队,三队……越来越多的灯笼光晕在黑暗中亮起,将他所有的退路彻底堵死。
他们手中都提着半人高的枣木棍,棍身打磨得光滑油亮,显然是常年使用。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步,从四面八方向着巷道中心的沈玄机逼近,手中的木棍在石板路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缩。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将沈玄机淹没。
他们不是在驱赶,他们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的屋檐上响起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快如鬼魅,精准地落在沈玄机身侧。
是苏灵溪。
她看也未看周围逼近的巡逻队,只是死死抓住沈玄机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用力一拽,低喝般用口型说了一个字:“走!”
苏灵溪拉着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猛然冲去。
回到住处,沈玄机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一刻中完全回过神,推开门,却见屋内的油灯竟然亮着。
阿雅正坐在桌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看到他们进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的!”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们不该去问路的……夜里在村里巡逻的,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给‘那些东西’引路……活人问路,就会被当成祭品,带去喂‘它’的……”
沈玄机心中一凛,扶起阿雅,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阿雅抽泣着,颤抖地指了指沈玄机怀里的方向:“是……是那个徽记。我没敢告诉你们,其实我……我在爷爷的阁楼里,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刻在一个很旧很旧的木盒子上……我怕……我怕你们也是为了镇龙柱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石猛哥他……他已经串联了村里所有不信规矩的年轻人,要在三天后,祭龙眠大典那天,砸了镇龙柱!他说那东西是锁住村子的枷锁,是所有灾祸的根源。可爷爷说,镇龙柱一倒,整个村子……整个村子都会没命的!”
沈玄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必须在石猛动手之前,查清楚那根所谓的镇龙柱,以及父母留下的木盒子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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