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祭。
那两个字从苏灵溪颤抖的指尖迸发,像两道无形的惊雷,瞬间炸响在沈玄机的心头。
他的目光猛地从苏灵溪苍白的脸上,转回到那枚乌木令牌上。
令牌上的花纹愈发诡异,那扭曲的人脸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的无知。
何道人,那个直到被捕头按倒在地时还一脸惊骇的邪方士,在看到苏灵溪的手势和沈玄机骤变的脸色后,浑浊的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突然挣扎着喊道:“不是万灵祭!不是!大人,沈先生!这东西,这东西和那传说中的大典无关!”
县令赵无咎眉头一皱,正要呵斥,沈玄机却抢先一步,蹲下身,与何道人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那它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但紧握着腰牌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是……是个凭证,一个通行凭证。”何道人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向往的复杂神情,“一个村子的……锁龙村!”
锁龙村。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出口,连大堂上跳动的烛火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玄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名字,他曾在父亲留下的一本残破手记的夹页中,见过一次。
那是一张被墨迹污损的纸条,只剩这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潦草的、形似枷锁的符号。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从那村子里学来的皮毛。”何道人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语速极快,“那里……那里藏着的东西,远超你们的想象。什么借命土,什么冥婚阵,在那儿……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沈先生,你不是在追查你家的事吗?你父母当年……或许他们也去过那个地方!”
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玄机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何道人,而是转向赵无咎,躬身一揖:“大人,卑职恳请查阅县衙内所有关于‘锁龙村’的卷宗。”
半个时辰后,沈玄机从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走了出来,手上只拿着一卷薄薄的、已经泛黄的竹简。
这就是青河镇县志中,关于锁龙村的全部记载。
苏灵溪立刻迎了上来,用眼神询问。
沈玄机缓缓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寥寥,是用陈旧的隶书记载的:
“锁龙之地,生人守祭。外人入村,须守三忌:夜不问路,雨不留客,闻龙吟必掩耳。”
没了。
就这么二十四个字。
没有地理位置,没有人口户籍,没有税收记录。
这个村子就像一个幽灵,只在县志的角落里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近乎诅咒的警告。
然而,正是这过分简洁的诡异,让沈玄机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确信,何道人没有说谎。
这个地方,与他父母的失踪,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跟你去。”
苏灵溪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决绝。
沈玄机看着她,点了点头。
数日后。
官道尽头,崎岖的山路蜿蜒向上,最终消失在浓密的白雾之中。
沈玄机和苏灵溪二人一身短打扮,背着简单的行囊,停下了脚步。
按照何道人画出的那份简易地图,穿过眼前这片雾气弥漫的山林,应该就能看到锁龙村的入口。
张捕头在山脚下便停住了马,他将两袋沉甸甸的干粮和水囊递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沈先生,过了这界碑,官府的势力就管不着了。你们……万事小心。”
沈玄机接过东西,郑重地道了声谢。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乌木腰牌,那是临行前,县令赵无咎亲手交到他手上的。
那位爱惜羽毛的县太爷,破天荒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本官能做的,就是让你出这青河镇时,无后顾之忧。至于进了那三不管的地界,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二人没有再耽搁,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林。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苏灵溪不得不放慢脚步,紧紧跟在沈玄机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散去,一座由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牌坊,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二人面前。
牌坊的横梁和立柱上,雕刻着无数条状如铁索的狰狞蟠龙,龙首朝内,龙尾向外,层层叠叠,仿佛锁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牌坊之下,空无一人。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山风也变得潮湿而阴冷。
厚重的乌云从山谷深处翻涌而出,迅速遮蔽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
一场山雨,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就在沈玄机准备穿过牌坊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外乡人,天要下雨了,不能进村。”
沈玄机一惊,这才发现在牌坊旁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坐着一个手持长烟杆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满脸皱纹堆叠,像极了山里的老树皮。
若不是他主动开口,沈玄机几乎将他当成了一尊石像。
老者用烟杆指了指牌坊上那些早已风化、几乎辨认不清的字迹。
“锁龙村的规矩,雨不留客。”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玄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依稀能辨认出“雨”、“客”等几个残缺的古字。
这与县志上的记载完全吻合。
他抱拳行了一礼,问道:“敢问老丈,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天色已晚,山雨将至,可否在村中寻一处屋檐暂避?”
“规矩就是规矩。”老者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站起身,似乎不愿再多说,“村外头,那边,有间废弃的茅屋,以前是守林人住的。你们去那儿将就一晚吧。等雨停了,再进村不迟。”
说完,他便转身,拄着烟杆,慢悠悠地走进了牌坊,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落的黑暗里。
沈玄机与苏灵溪对视一眼,没有强行闯入。
既已来到此地,便需遵守此地的规矩。
这不仅是谨慎,更是民俗学问的第一课。
二人找到了老者说的那间茅屋。
屋子很破旧,四处漏风,但好在屋顶的茅草还算厚实,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们刚安顿下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沈玄机站在漏风的窗边,借着天边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观察着村内的景象。
整个锁龙村漆黑一片,没有一户人家点灯,仿佛一座死村。
唯有几队手提着昏黄灯笼的村民,在固定的几条石板路上来回走动,像是巡逻,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被雨声掩盖,只剩下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幽幽地飘荡。
雨越下越大,茅屋里也开始变得阴冷潮湿。
苏灵溪默默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
时间在雨水的冲刷声中缓缓流逝。
子时,到了。
就在交过子时的那一瞬间,一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嘶吼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最深处传来。
“呜——嗡——”
那声音不似任何野兽的咆哮,更像是什么巨大的金属物在被缓缓拖拽、摩擦,又带着生物般的沉重呼吸。
脚下的地面随之微微震颤,连茅屋的木梁都在簌簌发抖。
沈玄机心头一凛,这难道就是……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身旁的苏灵溪已经动了。
她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在那声音响起的一刹那,便猛地扑了过来。
沈玄机只觉耳边一热,苏灵溪冰凉却坚决的双手,已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双耳,将那诡异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他一愣,正要挣扎,却对上了苏灵溪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满是急切与不容置疑的警告,随即,她用下巴朝着村口牌坊的方向,用力一扬。
沈玄机顺着她的示意看去,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牌坊上那句风化的禁忌。
“闻龙吟必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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