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掉在地上。
江辰弯腰去捡,林雪的高跟鞋踩住了笔帽。
黑色尖头,鞋面锃亮。这双鞋是他三个月工资买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别磨蹭。”
林雪把笔踢到一边。
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空调开得很足。江辰的后背却全是汗。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支笔。
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有牙印。那是熬夜做方案时咬的。
林雪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协议书摆在桌上,条款密密麻麻。
房子归女方。
车子归女方。
存款归女方。
他净身出户。
江辰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潦草。
“手别抖。”
林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冰水。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旁边坐着她妈张桂芳,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离了离了,终于离了。”
张桂芳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
“早就该离,白白耽误我闺女三年。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就是个吃软饭的。”
江辰的手指收紧。
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说话。
三年了,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
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想过好好过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晚上加班回来还拖地洗衣服。
张桂芳说男人做家务没出息。
他去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三千,天天陪客户喝酒。有次喝到胃出血,林雪连医院都没来。
张桂芳说赚这么点钱还不够看病。
后来他辞职创业,开了个小工作室。第一单生意被人骗了,欠了十万块。
林雪替他填了窟窿。
从此以后,这笔账就刻在了她家的账本上,刻在了每一顿饭、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里。
“江辰。”
林雪喊他的名字。
他抬头。
林雪把红本子推过来。
离婚证。
“你自由了。”
她说完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
张桂芳也站起来,经过江辰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江啊,别怪阿姨说话难听。你这个人吧,心不坏,就是配不上我们家雪雪。往后好好过日子,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
她拍拍江辰的肩膀,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江辰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这只手拉着他,说小江你是个好孩子,雪雪交给你我放心。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李俊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看见林雪出来,他迎上去。
“办完了?”
“嗯。”
林雪把离婚证扔进包里,像是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李俊拉开车门,护着车顶让林雪上车。
张桂芳坐进后座,笑得合不拢嘴。
“俊俊啊,今天辛苦你了,等会儿阿姨请你吃饭。”
“应该的,张姨。”
李俊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脸上。
李俊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输了。
宝马车发动,引擎声低沉有力。
江辰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
周围的世界很吵。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把离婚证揣进口袋。
兜里还剩半包烟,三块五的红塔山。
点烟的时候手还在抖。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
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林雪。
是因为这三年。
是因为每天早上做好的那碗粥,是因为每次吵架后先低头的那个人,是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焐热一颗石头。
他错了。
石头是焐不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
江辰没理。
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三天后,你将继承爷爷留下的遗产。总额为——】
短信只有一半。
江辰盯着屏幕。
诈骗短信。
他准备删掉。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又停住了。
爷爷?
他爷爷在他十岁那年就死了。
死于矿难。
葬礼那天,他妈哭得晕过去三次。
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村里人凑钱葬的。
一个死在矿里的老头,能有什么遗产。
江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串乱码。
短信后半段:
【——12,658,000,000,000元。】
江辰数了两遍。
十二万亿。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脑子很乱。
乱码号码,荒诞的内容,不合逻辑的数字。
可短信里那个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元。
骗子不会这么编。
骗子会说五百万、一千万,不会说十二万亿。
那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出的数字。
江辰站起来,沿着街边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想起一件事。
爷爷死的那年,确实有人来过家里。
穿西装,拎公文包。
那人在堂屋和爸妈谈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妈眼睛红红的。
他问怎么了,他妈说没事,大人的事。
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起过。
江辰加快脚步,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一包烟。”
“哪种?”
“最便宜的。”
收银员扔了包红塔山过来。
扫码的时候,江辰看着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
不是梦。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想,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
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刚离完婚,兜里就剩八十七块钱,连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不该相信这种鬼话。
但万一是真的呢。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这回不是短信。
是微信。
林雪发来的。
“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放在小区门卫室,三天内拿走。不拿就扔了。”
下面是张照片。
两个蛇皮袋,一个行李箱。
他三年的家当。
江辰吸了口烟,把手机锁屏。
抬头看见便利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头发乱糟糟,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一副窝囊废的样子。
他弹掉烟灰。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短信。
那条乱码信息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江辰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三个字过去。
“你是谁。”
消息发送成功。
然后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标记,没有回复。
江辰等了五分钟。
屏幕始终黑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街灯亮起来,一排排延伸到远处。
这座城市有一千万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特别。
江辰以前也这么觉得。
现在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一个净身出户的离婚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连明天的房租都付不起。
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江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挂着横幅。
“本期大乐透奖池累积8.7亿。”
他站住了。
看着那条横幅。
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短信。
十二万亿。
如果能信这个,为什么不先信点小的。
他推开彩票店的玻璃门。
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
“机选还是自选?”
“机选。”
江辰摸了摸口袋,掏出十块钱。
“打五注。”
彩票机嗡嗡响,吐出一张纸片。
江辰接过来,对折,塞进钱包。
如果。
算了。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短信。
也没有人回答他那个问题。
回到出租屋,江辰连灯都没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在吵架,楼下在放音乐。
他闭上眼睛。
三天。
他想,那就等三天。
反正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辰立刻拿起来。
不是短信。
是新闻推送。
他关掉屏幕。
又点开。
打开那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数字。
一个期限。
一个死去二十年的老人。
这世上最荒诞的事,有时候就是真相。
江辰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有月亮。
不圆,缺了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林雪,没有张桂芳,没有宝马和香奈儿。
只有矿井,很深很深的矿井。
有个老人在底下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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