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洗了很久才出来。
不是他磨蹭,是身上的伤太多,碰水就疼,只能一点一点地洗。左眼肿得睁不开,他半闭着眼睛把身上的血冲干净,看着水流从身上淌下去,带着淡淡的红色。
换上刘媚给的那件T恤,布料软软的,还是那股甜香味。
他推开浴室门,发廊里已经收拾过了。碎玻璃扫成一堆,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地上还湿着,刚拖过。
刘媚蹲在柜台后面,不知道在翻什么,只露出一个脑袋顶,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几缕碎发掉在耳边。
“过来。”她头都没抬。
陈清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刘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打开,里面全是药。碘伏、棉签、红花油、纱布、创可贴,还有几盒他叫不上名字的药膏。
“坐下。”刘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清乖乖坐下。
刘媚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打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凑过来。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
棉签轻轻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凉凉的,带着刺痛。
“嘶——”
“忍着。”刘媚嘴上凶,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轻得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一点一点地擦,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清理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清看着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睫毛,又长又翘,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媚姐。”
“别说话。”刘媚没抬头,“伤口刚清理,说话会扯到。”
陈清闭嘴了。
刘媚换了一根棉签,蘸了碘伏,按在他眉骨的伤口上。那里被钢管磕了一下,破了一层皮,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疼就说。”她轻声说。
“不疼。”
“骗人。”刘媚瞥了他一眼,“都肿成这样了,还不疼?”
陈清没接话。
刘媚又换了一根棉签,擦他左眼下面的淤青。那里的皮肤已经紫了,肿得老高,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这帮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陈清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刘媚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妖精模样,笑着撩他、逗他,就算跟刀哥他们周旋,也是八面玲珑、不卑不亢,从没听她骂过人。
“媚姐。”
“说了别说话。”刘媚瞪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别过脸去,假装在找棉签。
陈清没再吭声,看着她。
她低着头,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根新的,蘸了碘伏,继续擦他脸上的伤。
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后。
每一处都没漏。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薄茧。
陈清忽然想起来,这双手,每天要给客人洗头、剪发,要打扫卫生、洗毛巾,要算账、进货,还要周旋在刀哥和虎子那些人中间。
这双手不细嫩,甚至有点粗糙,但很暖。
“媚姐。”他又开口了。
刘媚这次没拦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的手也伤了。”陈清低头,看向她撑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掌侧面蹭破了一块皮,血丝已经干了,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没事。”刘媚不在乎地说,“小伤。”
“给我。”陈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
刘媚愣了一下,没挣开。
陈清从袋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学着她的样子蘸了,按在她手掌的伤口上。
“嘶——”刘媚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陈清的动作很笨,棉签按得太重了,碘伏溢出来,顺着她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你轻点。”刘媚忍不住说。
陈清赶紧放轻,轻得像是怕碰疼她。
他的手指粗粗笨笨的,捏着棉签,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刘媚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肿得睁不开的左眼,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痂,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傻小子。
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惦记着她的伤。
“好了。”陈清松开她的手,把棉签扔了,“明天再看看,别沾水。”
刘媚看着自己被包了纱布的手掌,忍不住笑了:“包得跟粽子似的。”
“我……我不会包。”陈清有点窘。
“行了,已经很好了。”刘媚把手收回去,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现在该我了,你脸上还有好几处没擦。”
陈清乖乖坐好。
刘媚继续给他擦药,从脸颊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
擦到脖子的时候,她看见他锁骨下面有一大片淤青,从领口一直延伸到T恤里面。
“把衣服脱了。”刘媚放下棉签。
陈清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身上肯定还有伤,脱了让我看看。”刘媚的语气不容拒绝。
“不……不用了吧。”陈清往后缩了缩。
“脱。”刘媚瞪他,“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陈清的脸又红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T恤脱了。
少年的身体露出来——不算壮,但骨架很硬,肩膀宽宽的,腰却很窄。皮肤是山里人那种小麦色,胸口和腹部已经有了肌肉的轮廓,是这几天练出来的。
但此刻,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
肩膀上一大片,后背好几道,胳膊上全是,肋骨的位置也肿了一块。
刘媚看着那些伤,嘴唇抿紧了。
她没说话,拿起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按在他肩膀上。
“疼就说。”
“嗯。”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揉,把淤血揉开。陈清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刘媚揉完肩膀揉后背,揉完后背揉胳膊,揉了左胳膊揉右胳膊。
每一处伤都没漏。
她揉得很用力,掌心滚烫,贴在他皮肤上,像一团火。
陈清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热热的,带着点药油的味道。
“媚姐。”
“嗯。”
“今天的事,刀哥会不会找你麻烦?”
刘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你别操心这些,姐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你别操心就别操心。”刘媚的语气有点烦躁,“你就好好养伤,好好在老鬼那儿学修车,别的事不用你管。”
陈清沉默了几秒。
“姐,你是不是欠刀哥钱?”
刘媚的手彻底停了。
发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谁告诉你的?”刘媚的声音有点冷。
“没人告诉我。”陈清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猜的。虎子那天说‘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女人’,今天他又说管理费的事,你每次都月底给,月初他们就不怎么来,一到二十号就开始催。所以我觉得,你不是欠刀哥的管理费,你是欠他别的钱。”
刘媚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你倒是聪明。”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是我弟,刘晨,他好赌,欠了刀哥五十万,还不出来跑了。刀哥找不到他,就来找我。”
陈清的眉头皱起来:“五十万?”
“嗯。”刘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每个月还一点,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还了三年,越还越多。”
“媚姐——”
“别跟我说你要帮我还。”刘媚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你一个山里来的孩子,拿什么还?五十万,你一辈子都挣不到。”
陈清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媚看着他憋屈的样子,语气又软下来:“姐不是嫌弃你,是不想拖累你。你好好在老街待着,学门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就行,姐的事,你别掺和。”
陈清攥紧了拳头。
又是拖油瓶。
又是累赘。
他咬着牙,闷声道:“姐,我不想你被欺负。”
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媚愣住了。
“我不想看到虎子推你,不想看到刀哥威胁你,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陈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你被欺负。”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却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子。
刘媚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刚才那种强忍着的红,是真的红了,红得厉害。
但她没哭,只是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一瞬间,陈清看见了。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不是平时那种撩拨的、带着笑意的温柔,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柔。
像深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暖得人想哭。
“傻小子。”刘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点哑,“你才来几天,就学会心疼姐了?”
陈清被她揉得低下了头,耳朵通红。
“行了,穿衣服吧,别着凉。”刘媚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柜台走。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陈清穿上T恤,看着她。
“媚姐。”
“嗯?”
“我会帮你还钱的。”
刘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转身。
“我说真的。”陈清站起来,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我不当拖油瓶,我要帮你把债还了,把那些人赶走,让你过好日子。”
刘媚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
脸上挂着笑,还是那副妖精模样,但眼眶红红的,怎么看都不像平时那个风情万种的刘媚。
“行,姐等着。”她的声音带着鼻音,“等你挣大钱,帮姐还债,把姐养起来。”
陈清用力点头。
刘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桌上的药瓶。
“行了行了,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老鬼那儿。”
陈清看着她手忙脚乱擦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涨得满满的。
他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媚姐,晚安。”
“晚安。”刘媚的声音有点闷。
陈清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身上很疼,但心里很暖。
他想起刘媚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扯到伤口,疼得龇牙。
但心里是甜的。
窗外,老街的夜还是那样。
麻将馆的灯还亮着,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关了。
老鬼坐在黑暗里,手里夹着烟,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吐了口烟,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发廊里,刘媚坐在柜台后面,没开灯。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成粽子的手掌,忽然笑了一下。
“傻小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她伸手擦掉,站起来,关掉最后一盏灯。
老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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