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下午。
这三天里,陈清每天早上六点去老鬼那儿修车、打拳,晚上发廊关门后再去空地练到凌晨。拳头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再结痂。胳膊肿了消、消了肿,疼得睡觉都不敢翻身。
但他咬着牙撑下来了。
老鬼说他悟性不错,底子也好,就是缺实战。
“光练不打,等于白练。”老鬼抽烟的时候慢悠悠地说,“真打起来,人家不会给你摆架势的时间。”
陈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晚上对着空气练出拳的速度和角度,一拳一拳,打得虎口发麻。
刘媚不知道他在练拳,只以为他每天去老鬼那儿帮忙修车。偶尔晚上看他揉胳膊,就拿红花油给他按,边按边骂他“傻小子,修个车都能把自己修伤了”。
陈清就闷着头不说话,任她揉。
刘媚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腹带着薄茧,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又疼又舒服。
只是每次她摸到他腹肌的时候,他还是会脸红,会躲。
刘媚就笑,笑得又软又坏:“都摸好几次了,还害羞?”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刘媚在柜台后面算账,陈清蹲在门口擦玻璃门,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摩托车轰鸣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陈清抬头,看见三辆摩托车停在发廊门口,虎子带着五个人从车上跳下来。
不止虎子,还有五个他没见过的男人,个个膀大腰圆,有的手里还拎着钢管。
陈清站起来,挡在门口。
“哟,土包子还知道看门了?”虎子推开他,大步走进店里,“媚姐,刀哥让我来问你,管理费准备好了吗?”
刘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虎哥,说好月底给的,今天才二十号。”
“刀哥说了,今天就要。”虎子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拿不出来也行,你陪刀哥吃顿饭,这事就算了。”
“虎哥,我说了,吃饭免谈。”刘媚的声音冷下来。
虎子的脸色沉了,站起来,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刘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陈清冲进来,挡在刘媚前面:“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虎子笑了,冲身后的人一挥手,“砸!”
五个男人抡起钢管就开砸。
镜子碎了,玻璃碴子飞溅。
洗发水瓶砸烂,液体流了一地。
吹风机被砸扁,电线冒出火花。
刘媚尖叫了一声:“住手!”
没人听她的。
虎子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头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刀哥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的手还没碰到刘媚,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虎子低头,看见陈清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松开!”虎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清的眼睛红红的,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说过,别碰我姐。”
“你他妈——”虎子另一只手挥拳打过来。
陈清没躲。
拳头砸在他脸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但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甲掐进虎子的皮肉里。
“我让你松开!”虎子又打了一拳,打在陈清眼眶上。
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
陈清晃了一下,没倒。
他想起老鬼说的话——“真打起来,人家不会给你摆架势的时间。”
别摆架势。
直接打。
他松开虎子的手腕,在虎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右拳猛地砸出去。
这一拳,他练了三天。
每天早上打一百拳,晚上打一百拳,对着空气,对着沙袋,对着墙壁,打到指节上的皮都磨没了。
拳头砸在虎子鼻梁上,发出闷响。
虎子整个人往后仰,鼻血飙出来,溅在陈清的衣服上。
他懵了。
不只是虎子,后面那五个男人也懵了。
谁能想到,一个被他们当软柿子捏了三天的土包子,竟然敢动手?
虎子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他妈敢打我?”
陈清没说话,又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虎子疼得弯了腰。
“给我打!往死里打!”虎子捂着肚子吼。
五个男人冲上来,钢管往陈清身上招呼。
第一下砸在肩膀上,骨头像是要断了。
第二下砸在后背,火辣辣的疼。
第三下砸在胳膊上,陈清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咬着牙,没倒。
一拳打在离他最近的男人脸上,那人踉跄退了两步。
又一脚踹在另一个男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了。
但他的力气不够,拳头再重,也架不住人多。
钢管一下一下砸在身上,陈清的身体晃来晃去,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媚疯了似的冲上来,抱住虎子的胳膊:“住手!你们住手!”
虎子一把推开她,刘媚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
陈清看见刘媚摔倒,眼睛里的红更浓了,像着了火。
他吼了一声,冲上去,不管那些钢管砸在身上,一拳砸在虎子脸上。
这一拳比刚才还重。
虎子的脑袋猛地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给我……给我打死他!”虎子捂着鼻子,说话都漏风。
五个人继续打,钢管砸在陈清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清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但他还是没倒,撑着地面,抬起头,盯着虎子。
眼神像狼崽子,凶狠,不服。
“够了!”刘媚扑过来,抱住陈清,把他护在身下,“你们要打就打我!他还是个孩子!”
虎子擦了擦鼻血,看着刘媚护着陈清的样子,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行,刘媚,今天我给你面子,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一挥手,带着五个人走了。
发廊里一片狼藉。
碎玻璃、洗发水、倒了的椅子、断了的电线。
陈清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全是青紫。
但他没哭,也没喊疼。
刘媚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在发抖。
“陈清,陈清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在抖。
陈清睁开右眼,看着她。
刘媚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你是不是傻?谁让你动手的?”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不知道打不过他们吗?”
陈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
“姐。”
“嗯?”
“我不想让你被欺负。”
刘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陈清的手背上,烫得像火星。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勒断。
“傻小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真是傻。”
陈清被她抱着,后背的伤被压得生疼,但他没吭声。
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没事,皮外伤。”
刘媚松开他,伸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只是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没那么妖精了,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她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抖。
陈清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刘媚翻药箱的背影。
她的手掌破了皮,血丝渗出来,她也没管,只顾着翻红花油和纱布。
“媚姐。”陈清叫她。
“嗯?”
“你的手也伤了。”
刘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无所谓地甩了甩:“没事,皮外伤。”
她拿着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他嘴角的伤口。
“疼不疼?”她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不疼。”陈清闷声道。
“骗人。”刘媚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嘴角都裂了,还不疼?”
陈清没说话,看着她的睫毛。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眼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媚姐。”
“又怎么了?”
“以后谁再欺负你,我还揍他。”
刘媚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带着血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狼狈极了。
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大话。
刘媚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行,你揍。”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药,“揍完了姐给你上药。”
陈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起老鬼说的话——“想保护人,就得变强。”
还不够。
他还不够强。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欺负刘媚,强到没人敢往地上扔钱,强到能把这个女人安安稳稳地护在身后。
刘媚给他上好药,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
“明天找人重新装修。”她转身看着陈清,“这几天先歇业,你好好养伤。”
“不用歇业。”陈清撑着墙站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他咬牙站直了,“明天我帮你收拾,不影响做生意。”
刘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T恤。
“换上,脏死了,全是血。”
陈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红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确实不能看了。
“去洗洗,洗完出来吃饭。”刘媚推了他一把,“别磨蹭。”
陈清抱着T恤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媚姐。”
“嗯?”
“谢谢你。”
刘媚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护着我。”陈清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换我护着你。”
说完,他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
刘媚站在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又酸又甜。
“傻小子。”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窗外,夕阳把老街染成橘红色。
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开着,老鬼蹲在门口抽烟,眯着眼往发廊这边看。
他看见陈清浑身是血地被刘媚扶起来,看见那小子撑着墙站起来,看见他走进浴室前回头说的那句话。
老鬼吐了口烟,嘴角扯了一下。
“骨头够硬。”
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墙上,转身进了修车铺。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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