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真的死了。渣土车撞过来那一下，我连疼都没感觉到，人就飞出去了。落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我听见自己脑壳裂开的声音，咔嚓一声，然后啥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我操。这是哪？头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脏兮兮的，扇叶上挂满了灰。空气里一股子油墨味儿，混着汗臭，还有那种老教室才有的木头潮味儿。我低头一看，桌上一张数学卷子，右上角印着——2005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2005年？我他妈重生了？
我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真疼。不是做梦。
操！操！操！心脏砰砰砰跳得跟要炸了似的，手都在抖。我使劲吸了几口气，才没让自己叫出来。
前世的画面跟放电影一样往脑子里涌。高考落榜，去南方电子厂拧螺丝，一天十二个小时，手都拧出茧子了。后来跟人合伙开饭店，疫情一来直接干倒闭，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孩子被带走了，我一个人租在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的小单间，连窗户都没有。最后那天是去工地讨薪。老板欠了我三个月工资，一万二。我骑个破电瓶车，半路上被渣土车带走了。
三十六岁，裤兜里掏不出两百块钱，死了连个送花圈的人都没有。
草。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哭，不哭，哭个屁。老天爷给了老子第二次机会，这次要是还混成那逼样，我干脆自己撞死算了。
再看这张数学卷子。前世的我就他妈栽在数学上。语文英语能考一百二三，数学就考了47分，差两分没过本科线。那时候我偏科偏得离谱，看见数学题就头疼，上课就睡觉。可现在？
呵呵。前世那些东西，够老子吃一辈子苦的了。
我拿起笔，刷刷刷开写。选择题，送分。填空题，送分。解答题，还是送分。一路写下来，手都没停过。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我甚至有空检查了两遍，改了一道粗心算错的。
写完一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交卷。我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真他妈爽。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前世三十六年从来没体会过。
“啪！”一根尺子重重敲在我桌上。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女老师不知道啥时候站我旁边了。黑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不好惹的主儿。
“这位同学，不好好做题，东张西望什么？”她冷冷地说。
“老师，我做完了。”
“做完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才开考多久就做完了？你要是不会做就老老实实坐着，别影响别人！”
周围几个考生偷偷笑。我心里一股火蹭就上来了。前世我最烦的就是这种老师——你越是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她越要跳出来踩你两脚。
“老师，”我把卷子递过去，“我真的做完了，您要不看一眼？”
她愣了一下，接过卷子。本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不屑的表情，看了几眼之后，脸色慢慢变了。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解答题——她翻到后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样？”我笑了笑，“没骗您吧？”
“你……”她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作弊了？”
操。这话一出，整个考场都安静了。
我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说：“老师，我在第三考场，您觉得我能提前弄到什么答案？”
“你——”
“要不这样，”我打断她，“您去把主考官叫来，或者拿别的卷子来，我当着您的面再答一遍。错一个，这门考试我零分。行不行？”
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我收起笑容，“您说我做得不对可以，但不能随便说我作弊。高考作弊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这关系到一个学生一辈子的事。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那女老师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咬着牙说了句“好，你等着”，转身就走了。
她一走，坐我前面那个胖子立马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哥们儿你也太牛了吧！那可是李老师，出了名的母老虎，你敢这么怼她？”
我没理他。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进来，落在桌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前世的这个时候，我肯定把头埋得低低的，脸憋得通红，啥也不敢说。可是现在嘛——老子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你个监考老师？
剩下的时间我啥也没干，就坐在那看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以前下课的时候我老爱靠在树底下睡觉，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真慢，恨不得赶紧毕业。可一转眼，二十年的光阴就跟放屁似的，噗一下就没了。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大步走出考场。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2005年的空气真他妈好，没有雾霾，没有汽车尾气，全是老教学楼那种木头和粉笔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风！”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愣住了。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小跑着过来，脸蛋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白色T恤，牛仔裤，在太阳底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晴。前世我暗恋了三年的姑娘。高考结束后我约她看电影，想表白，结果她等了我两个小时，我因为复读班补课迟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联系她。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复旦，毕业去了上海，嫁给了一个医生。而我呢？一辈子都在后悔那个没去成的约会。
“你怎么了？”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问，“你刚才在里面跟李老师吵起来了？我听他们说——”
“没事，”我打断她，“就是考得不错，心情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朵花似的：“你什么时候数学这么好了？你以前不是最怕数学吗？”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她歪着头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上辈子错过的太多了。这辈子，老子一个都不想放过。
“苏晴。”
“嗯？”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请你吃饭行不行？”
她眨了眨眼睛，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好啊，只要你考得上。”
“那就说定了。”我笑着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她在后面喊：“喂，你跑什么啊？”我没回头。因为我的眼泪快掉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世的事儿全想起来了。2005年6月7号，高考第一天。我爸从工地下班回来，被一辆摩托车撞断了腿。粉碎性骨折，住了三个月院。我妈把家里给我攒的学费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所以我数学考多少分都没用。家里没钱了。
我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钟。距离我爸收工还有两个半小时。我知道那条路，我知道那个路口，我知道那辆摩托车是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的。我什么都知道。
“林风？”苏晴还在后面喊我，“你去哪啊？”
我没回头，直接跑了起来。跑出校门，跑过那条老街，跑过那棵歪脖子树。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吹，心脏跳得跟打鼓一样。前世的今天，我什么都不知道。考完试回家，我爸已经在医院了。我妈坐在手术室外面哭，看见我就说：“小风啊，你爸他……”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妈哭。
不能重来了。不能。
我咬着牙跑得更快了。路边有人骂我：“小伙子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我没理他。
干你娘的，老子要去救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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