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正月,隋炀帝下诏征天下兵,水陆并进,会于涿郡。
这时的天下,像一口煮沸的锅。
这口锅底下烧着的,是千万百姓的骨头。
这道诏书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粪坑,激起的是冲天的怨气。
几个月内,齐郡、北海、东莱、高密……山东各郡的民夫被一队一队地押往北边。官道两旁,新坟旧坟挤在一起,有的连棺材都没有,一卷破席子裹着就埋了。野狗吃得眼红,见了活人都敢龇牙。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薄把冻裂的手揣进破袄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绵延的军营。那是大隋皇帝的征辽大营,旌旗蔽日,营帐如云,连绵数十里望不到头。据说这次东征动员了一百三十万大军,民夫更是不计其数。从东莱海口到辽东城下,运粮的车队、扛包的民夫、推车的壮丁,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把整条官道都塞满了。
“一百三十万。”王薄身边的同乡赵四喃喃道,“咱们山东道死了多少人,才凑出这一百三十万?”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把刀,谁接谁流血。
王薄是齐郡邹平人,祖祖辈辈种地为生。去年秋天,县里来了差役,说要征民夫运粮。王薄家的三亩薄田刚被黄河水淹过,颗粒无收,哪来的粮食交差?差役二话不说,把他爹吊在村口老槐树上打了一顿,临走牵走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他爹当夜就咽了气,临死前攥着王薄的手说:“儿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了。这四个字,像野火一样在山东大地上蔓延。
大业六年,黄河发了大水,河南道、山东道三十余郡成了一片泽国。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等到了,粮仓里只剩霉烂的陈谷。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饿殍遍野。可就在这时候,皇帝的圣旨又来了——征高句丽,每户出一丁,自带口粮。
“疯了。”赵四说,“皇帝疯了。”
王薄没接话。他盯着远处的军营,眼神像结了冰的辽东河水。
他想起去年路过东莱时看到的景象。海边停着几百艘战船,那些造船的工匠们日夜泡在水里,腰以下都生了蛆。监工的鞭子抽下来,死了就往海里一扔。有人说,那一段海岸线上的鱼都肥了。
王薄当时就想:这天下,该反了。
王薄带着一帮弟兄,在长白山(今山东邹平)落草了。
长白山不是什么大山,但在齐郡地界上也算险要。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官府的人轻易不敢进来。王薄起事的时候只有二十来个人,几条棍棒,两把柴刀。但他会说话。
“弟兄们,”他站在山腰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底下衣衫褴褛的面孔喊道,“咱们的爹娘饿死了,咱们的兄弟被拉去辽东送死了,咱们的姐妹被糟蹋了。皇帝在皇都修宫殿,在洛阳开运河,在辽东打仗——他打过一场胜仗吗?可死的是谁?是咱们!”
底下有人哭了。这些饿得皮包骨的汉子,有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泪顺着干枯的脸往下淌,像雨水流过龟裂的土地。
“咱们反了!”王薄振臂一呼。
“反了!”
“反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王薄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叫“知世郎”。意思很明白:这世道,他看透了。他还编了一首歌谣,让弟兄们在山下传唱。这首歌后来传遍了山东,传遍了河南,传遍了整个大隋天下。
歌谣很短,就叫《无向辽东浪死歌》: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反正去辽东也是死,起事被砍头又有什么了不起?这句话像一把火,烧进了千千万万民夫心里。
王薄率众人上山落草,建立了大寨抵抗官军。
大业七年三月,王薄攻破齐郡长山县,开仓放粮。
大业七年,秋。
黄河水患的消息传到东都洛阳时,隋炀帝杨广正在显仁宫中欣赏新谱的《清夜游》曲。殿外秋风萧瑟,殿内却暖意融融,数十名宫女手捧金盏,侍立两侧。杨广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刚从西域进贡的夜光杯,酒液在杯中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泽。
“陛下,河南道急报!”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惶恐。
杨广眉头微皱,挥手示意乐声暂停。他缓缓坐起身来,将夜光杯搁在案上,淡淡道:“呈上来。”
奏报在烛光下展开,杨广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黄河决口,淹没三十余县,灾民百万,饿殍遍野。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又是水患。”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忧虑,更多的是不耐烦,“传旨,令河南道开仓赈灾。另外,征东的筹备如何了?”
话音刚落,殿中几位近臣面面相觑。民部尚书韦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陛下,国库粮草已大半拨付辽东军前,河南道各仓存粮恐怕……”
“够了。”杨广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决意,来年开春,再征高句丽。此蕞尔小国,屡犯辽东,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前番征讨功败垂成,这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那是大隋的疆域图,北至大漠,南抵交趾,西达流沙,东临沧海。杨广用兵锋和运河将帝国缝合在一起,他要的,是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韦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他知道,去年征讨高句丽兵败辽东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位天子的心头。那一次,三十万大军渡过辽水,结果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杨广对此事讳莫如深,任何劝谏都可能触动他的逆鳞。
众臣散去后,杨广独自站在舆图前,伸出手指,在辽东的位置重重一点。
“高元……”他低声念着高句丽王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夜色渐深,洛阳城沉浸在灯火辉煌之中。这座杨广耗时数年营建的东都,规模宏大,宫室壮丽,足以与长安媲美。显仁宫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据说宫中的一根梁柱,便价值千金。
然而,在这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千里之外,齐郡长白山。
王薄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眺望着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大哥,山下来了一批灾民,说是从河南道逃难过来的,想投奔咱们。”一个年轻的汉子跑上山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王薄转身,打量着这个叫孟让的年轻人。孟让是他最早的追随者之一,身手不错,脑子也灵光,唯独太过冲动,做事不太过脑子。
“多少人了?”王薄问。
“少说也有三四百。”
王薄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山下。他看见那条蜿蜒的山路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寨子方向移动。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有些人甚至赤着双脚,脚上满是血泡和泥泞。
“走,下去看看。”王薄说着,率先向山下走去。
寨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灾民们聚集在寨墙外的空地上,有的倚靠在树根上喘息,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更多的则是面无表情地蹲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王薄走到人群中间,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他看见一个老者拄着木棍站在那里,身形枯瘦如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老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王薄走上前去,尽量放缓语气。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神采。他颤巍巍地抓住王薄的手,声音哽咽:“这位爷,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是荥阳人,大水冲了庄子,一家七口就剩老头子我一个了……”
王薄心中一沉。荥阳离这里少说也有四五百里,这位老者能走到这里,可见沿途经历了多少艰辛。
“荥阳不是有官仓吗?”孟让在一旁插嘴道,“兴洛仓不就在那儿?朝廷不给赈灾?”
老者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兴洛仓?那仓里有的是粮食,堆得跟山一样。可官府说了,那是给征东大军备的粮草,谁敢动一粒,杀无赦!”
“操!”孟让骂了一声,“什么征东大军?去年不是刚征过一次吗?三十万人出去,回来几个?还征?”
“皇上要征,谁敢说不?”老者摇摇头,“我们村为了躲避兵役,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被抓去运粮。我儿子……我儿子就是运粮时被累死的……”
说到这里,老者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咒骂官府,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但那沉默中,仿佛酝酿着可怕的力量。
王薄深吸一口气,忽然跳上一块大石头,面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王薄。
“我叫王薄,就是这知世郎寨的寨主。”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知道你们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朝廷说要征高句丽,征了两次还不够,还要征第三次!为了那个鸟辽东,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田地荒芜废弃!”
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应和声。
王薄的声音愈发激昂:“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被官府搜刮去充作军粮;咱们养大的儿郎,被抓去当兵,死在辽东那片冻土上!可皇上在干什么?在洛阳修宫殿,在游山玩水,他没看见咱们的苦!”
“说得好!”孟让率先叫起来。
更多人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愤怒的浪潮。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王寨主,咱们跟着你干了!与其饿死,不如拼死!与其去辽东送死,不如在家门口拼个痛快!”
“对!干了!”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臂,拳头在空中挥舞。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王薄望着沸腾的人群,心中既有豪情,也有一丝悲凉。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大业七年的这个秋天,王薄在长白山率众起义的消息,开始在山东、河南传播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第一个涟漪。
没有人知道,这个涟漪,很快将汇聚成一场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
大业八年,隋炀帝第一次亲征高句丽。
一百三十万大军渡过辽水,结果在辽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高句丽人据城死守,隋军攻城三月不下,死伤惨重。等到撤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部队已经过了辽水,最后的部队还在鸭绿江边——绵延数百里的撤退路线,被高句丽军拦腰截断。
那一仗,隋军三十余万人没能回来。
大业九年,隋炀帝第二次征高句丽。这一次,后方乱了。
大业九年六月,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
杨玄感站在黎阳城的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是已故楚国公杨素的嫡长子,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又兼通文史。早在文帝时期,便因父亲功勋封为上柱国,官至礼部尚书。炀帝登基后,对杨家既倚重又忌惮,杨玄感表面上恭谨,内心却早已怀有异志。
这年初夏,炀帝亲自率领大军征讨高句丽,杨玄感奉命在黎阳督运军粮。这是大隋倾尽国力发动的第二次东征,动员兵力超过百万,民夫更是不计其数。杨玄感冷眼旁观,看着无数粮草被运往辽东,看着无数民夫累死在运粮路上,心中却有了自己的打算。
既然天下已经糜烂至此,他又何必继续做隋朝的忠臣?
杨玄感在黎阳筹备数月,暗中联络各方豪杰。六月初,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正式起兵反隋。黎阳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成了他招兵买马的最大资本。
“将军,李密先生求见。”亲兵前来禀报。
杨玄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李密是辽东襄平人,出身关陇贵族,祖上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家世比杨玄感还显赫。他少年时在宫中做侍卫,隋炀帝见了他,对宇文述说:“这个小儿眼神不安分,别让他在宫里当差了。”宇文述就把他赶了出来。李密从此发奋读书,骑牛挂《汉书》,成了关中有名的才子,在北周时就已名声在外。杨玄感早就听说此人隐居于洛阳附近,一直想收入麾下。
“快请!”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走上城楼。他头戴纶巾,身穿青衫,虽然衣着简朴,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凡的智慧。
“李先生,久仰大名!”杨玄感迎上前去,抱拳施礼。
李密还礼,目光打量着眼前的杨玄感。这位将门之后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确有领兵之才,但眼中那一丝急切,让李密暗暗皱眉。
“将军起兵讨伐暴君,志向可嘉。然某有一言相问:将军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
杨玄感毫不犹豫道:“我欲率军西进,直取洛阳。洛阳是东都,一旦拿下,便可号令天下。”
李密摇摇头:“将军错了。洛阳守备坚固,将军即便拿下洛阳,也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真正的上策,是北上占据长安,控制关中,以关中为根基,再图天下。”
杨玄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李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可洛阳近在咫尺,士气正盛。若是舍近求远,恐怕军心不稳。”
李密还想再劝,杨玄感却挥手打断了他:“先生放心,我自有打算。只要拿下洛阳,隋军主力远在辽东,鞭长莫及。”
李密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杨玄感,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悄悄逃出杨玄感的军营时,身后是大片的火光和追兵的呐喊。
事实证明李密的判断是正确的。杨玄感的大军围攻洛阳月余不下,而消息传到辽东前线的炀帝耳中,这位暴戾的君主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竟下令前线大军全线回撤,昼夜兼程南下平叛!
杨玄感得知消息时,洛阳城下的僵局仍未被打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可一切都晚了。炀帝亲自指挥的讨逆大军如泰山压顶般压来,杨玄感的队伍瞬间溃败。
七月,杨玄感兵败自杀。这位在历史舞台上仅仅闪耀了两个月的将门之后,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他轰轰烈烈的起兵。
但杨玄感之乱带来的连锁反应,却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他为起事者打开了一扇门,让所有心怀异志的人看见:原来大隋并非真的坚不可摧。
更重要的是,这场叛乱让失去杨玄感效力的李密,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宿命之旅。
与此同时,河南大地上也崛起了一股巨寇——瓦岗军。
瓦岗军的创始人是翟让。翟让原是东郡法曹,犯了死罪,被狱吏放走,逃到瓦岗寨落草。他为人豪爽,讲义气,很快聚拢了一批亡命之徒。但真正让瓦岗军名震天下的,是后来投奔他的李密。
李密离开杨玄感,一路向西逃亡,几次险些被官军抓获。最危险的一次,他藏身在一户农家的柴堆里,追兵的长矛就从他头顶刺过,距离他藏身的地方不过寸许。
逃亡途中,李密看见了这个帝国最真实的面目。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长出齐腰深的蒿草,路旁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首。有些尸首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些则刚刚死去不久,面黄肌瘦,显然是活活饿死。
他从一个村子走过,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旁,守着一具女尸哭泣。李密问那孩子,才知道那是他母亲,已经饿死了三天。孩子自己也瘦得皮包骨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李密默默地把他身上仅有的干粮留给那个孩子,然后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继续走,走得越远越好。
当他辗转来到瓦岗山时,已经身无分文,蓬头垢面,几乎与乞丐无异。
瓦岗山位于河南道滑州境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翟让占据这片山林已经有些时日了,他原是东郡的一个小吏,因犯了死罪,干脆纠集一批亡命之徒上山落草。
此刻,翟让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自称李密的人,有些将信将疑。
“你就是李密?”翟让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听说你在杨玄感那儿当过军师,杨玄感死了,你就来投奔我?”
李密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翟寨主,在下确是李密。在下此来,并非仅仅投奔,而是带了一份大礼。”
“哦?”翟让来了几分兴致,“什么大礼?”
李密看了一眼左右。翟让会意,挥手让手下退到远处,只留下几个亲信。
“翟寨主,”李密压低声音,“瓦岗山易守难攻不假,可寨主想没想过,光靠守着这座山,能守到几时?朝廷如今忙着对付各路反王,无暇顾及瓦岗,可一旦腾出手来,瓦岗能撑住吗?”
翟让的脸色变了变。这正是他一直忧心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取兴洛仓。”李密一字一顿道。
翟让倒吸一口凉气。兴洛仓是大隋最大的粮仓之一,里面囤积的粮食足够数十万大军吃上好几年。可正因为重要,守备也极为森严。
“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不,这是让寨主成就霸业的第一步。”李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拿下兴洛仓,开仓放粮,用不了十天,寨主就能拥兵十万。有了十万兵马,进可以争天下,退也能自保,何必困守这小小的瓦岗?”
翟让沉默了。他盯着李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躲闪,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自信。
“你说的……”翟让咽了口唾沫,“真有把握?”
“在下愿立军令状。”
翟让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一拳砸在桌案上:“好!老子就信你一次!你要是敢骗我,老子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七天后,瓦岗军突袭兴洛仓。
这一次行动李密策划得极其周密。他事先派了探子混入仓城,摸清了守军的人数和换防规律。动手的时机选在一个雨夜,雨水掩盖了行军的声响,守军毫无防备。
当瓦岗军的火把照亮仓城上空时,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仓门被巨大的撞木轰开,粮食的谷香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愣住了。
翟让站在如山般堆叠的米袋前,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
“开仓,放粮!”李密一声令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附近的饥民们蜂拥而至,瓦岗军敞开仓门,将一袋袋粮食分给百姓。李密还特意让人在仓外支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煮粥赈济。
不过十余日光景,瓦岗军从一支不足万人的山寨武装,膨胀为号称十万的大军。翟让的势力急剧扩张,整个河南道为之震动。
然而,势力越大,矛盾也越多。翟让的那些老兄弟看不惯李密的做派,认为他太爱出风头,太喜欢发号施令。李密也不甘于久居人下,明里暗里收买人心,拉拢翟让的部将。
瓦岗的裂痕,在兴洛仓之战后,便已经开始悄然蔓延。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叫窦建德的人,在河北崭露头角。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祖上世代务农。他为人仗义,在乡里很有威望。大业七年,官府征兵打高句丽,窦建德被选为二百人长。可他手下有个叫孙安祖的人,家里遭了水灾,老婆孩子都饿死了,自己还要被拉去当兵。孙安祖求县里免役,县令不但不准,还把他打了一顿。孙安祖一怒之下,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家里。
窦建德对他说:“你去高鸡泊落草吧,那里水泊纵横,官兵进不去。”
孙安祖去了。后来官府追查下来,把窦建德全家杀了个干净。窦建德带着几十个弟兄逃出漳南,投奔了高士达。高士达死后,他接管了这支队伍,很快在河北打出了名号。
窦建德跟别的反王不一样。他虽是草莽出身,却颇有见识。每次打了胜仗,他把缴获的财物分给将士,自己分文不取;他礼遇读书人,在军中设了幕府,聚了一批谋士;他约束军纪,不许士兵扰民。因此河北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纷纷来投。
不出两年,窦建德在河北拥兵十余万,自称夏王,成了北方最大的一股势力。
这天下,终究是要变了。
这正是:
炀帝穷兵竭庶民,辽东战起四方尘。
天灾人祸群雄起,隋室江山转瞬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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