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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ang Dynasty in My Heart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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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Tang Dynasty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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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一年,太原。

李渊站在晋阳宫的城楼上,望着城外苍茫的群山。秋风吹过,卷起他的白发。他今年五十岁了,在乱世里能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五十而知天命,可他偏偏不知道自己的天命在哪里。

三天前,一道圣旨皇都传来。隋炀帝巡幸皇都,命各处留守加紧剿匪。旨意措辞严厉,说“失土者斩,纵贼者斩,怠战者斩”。一连三个“斩”字,杀气腾腾。

李渊把圣旨放在案头,反复看了三遍。他当然明白炀帝的心思——皇帝不信任他。这不奇怪,炀帝这几年杀的大臣还少吗?楚国公杨素被逼服毒,大将军贺若弼被腰斩,宰相高颎被赐死。这些人的下场,李渊都看在眼里。

“父亲。”

身后传来声音。李渊回过头,次子李世民站在楼梯口,一身戎装,额角还挂着汗珠。他刚从城外操练兵马回来。

“世民,你看看这个。”李渊把圣旨递过去。

李世民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渐渐皱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三个‘斩’字。”李世民冷笑一声,“皇帝这是在敲打我们。”

“不止是敲打。”李渊缓缓摇头,“他是在找借口。眼下盗贼蜂起,太原周边也不太平。我们剿匪不力,他可以杀我们;剿匪太力,损兵折将,他也可以杀我们。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父亲,与其等死,不如——”

“住口!”李渊厉声打断他。

“世民,”李渊叹了口气,“你知道当今皇帝杀过多少人吗?杨素、高颎、贺若弼、宇文弼……这些哪个不是功臣?哪个不是能臣?稍有猜忌,说杀就杀。我们李家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我们——”

“是因为我们装得好。”李世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父亲韬光养晦,卑辞厚赂,连突厥人都笑我们李家软骨头。”

“软骨头总比没骨头好。”李渊说。

李世民不再说话。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大业十二年,局势更加糜烂。

河南的瓦岗军攻破兴洛仓,开仓放粮,旬月之间聚众数十万。河北的窦建德称长乐王,据有河北大半。江淮的杜伏威拥兵自固,不听朝廷号令。天下就像一面摔碎的铜镜,四分五裂,谁也拼不回来。

隋炀帝在皇都,照样饮酒作乐。他派人到民间选美女,充实后宫;他命工匠造龙舟,准备再次南巡;他对左右说:“天下乱了就乱了,朕有长江天险,怕什么?”

这话传到太原,李渊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李世民来到父亲的卧房。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青色布衣,像个寻常人家的子弟。

“父亲,”他坐在李渊对面,“我今天去了一趟晋阳乡。”

“去那里做什么?”

“看望了几个老兵。”李世民说,“他们当年跟着父亲征讨突厥,断胳膊断腿,如今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有一个老兵叫张十七,双腿都没了,趴在土炕上。他见了我,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李将军什么时候替咱们穷人做主?”

李渊的手微微一抖。

“父亲,”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天下已经烂透了。皇帝不管百姓死活,朝臣只顾自己富贵。我们李家就算再能忍,能忍到什么时候?等瓦岗军打进太原?等突厥兵南下劫掠?还是等皇帝的毒酒送到我们嘴边?”

李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李昞去世,大雨如注,灵堂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李家的顶梁柱了。”

他想起少年时入宫做千牛备身,隋文帝杨坚拍着他的头说:“此子有贵相。”

“世民。”李渊睁开眼,声音低沉而缓慢,“如果起兵,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李世民毫不犹豫,“成了,李家取代杨家,坐拥天下。败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你不怕?”

“怕。”李世民说,“但更怕的是,百年之后被人指着墓碑说:看,这就是那个在乱世里什么都不做的李渊。”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李渊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烛火明灭不定。外面是太原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世民,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李渊喃喃道,“我十九岁的时候,正跟着文帝打天下。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怕。可是活到今天,怕的东西越来越多。怕死,怕败,怕连累家人……”

“父亲不必怕。”李世民走到他身后,“因为天下百姓,比我们更怕。他们怕饿死,怕冻死,怕战死,怕苛政猛于虎。只要父亲肯站出来,千万百姓就会站到我们身边。”

李渊转过身,看着儿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李世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我去过灾民的粥棚,去过逃兵的窝棚,去过被官府逼死的百姓家里。我看见了,所以我知道。”

父子二人对视良久。

终于,李渊点了点头。

“好。”他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大业十三年五月,李渊在太原起兵。

这一年,李渊五十一岁,李世民二十岁。

起兵的名义是“尊隋讨贼”。李渊传檄天下,说自己不忍心看到大隋江山落入贼寇之手,要起兵勤王,拥立代王杨侑为帝。

这个旗号打得很聪明。讨贼,谁是贼?起义的农民是贼,割据的枭雄是贼,欺君的奸臣也是贼。至于谁是奸臣,那就要看李渊怎么定义了。

起兵之初,主要有两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一是内部的隋炀帝眼线,二是外部的突厥威胁。

隋炀帝在太原安插了两个钉子——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这两人名义上是李渊的副手,实际上是炀帝的眼线,专门监视李渊的一举一动。

李渊找了一个机会,把王威和高君雅叫来。

“二位,”李渊面色忧愁,“突厥骑兵近日屡屡犯边,我欲出兵征讨,恐粮草不继。请二位募粮于民间,以充军需。”

王威和高君雅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募粮?这分明是让他们去当恶人,得罪全城百姓。但他们是副留守,李渊的军令不能不从。

两人无奈,领命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李渊后脚就派出人手,在城里散布消息:“王威、高君雅要加征军粮,每户征粟三石。”三石是什么概念?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三石就是三百六十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半年。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群情激愤。

第二天,太原城里的百姓涌到留守府门前请愿。人越聚越多,喊声震天。

李渊站在府门前,对着百姓们说:“诸位乡亲,征粮一事,乃王、高二人所为。李渊并不知情。既然大家不肯,那就不征了。”

百姓们欢声雷动。可当有人问“王威、高君雅何在”时,李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二人假传军令,私征民粮,罪不可恕。”

当天夜里,王威和高君雅被逮捕。罪名是“勾结突厥,图谋不轨”。审讯、定罪、斩首,一气呵成。两个眼线,就这样被干净利落地拔掉了。

消息传到皇都时,隋炀帝正在喝酒。他愣了片刻,然后放下酒杯问左右:“李渊反了吗?”

左右面面相觑。有人回答:“回陛下,李渊说是要尊隋讨贼……”

炀帝哈哈大笑。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尊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尊隋。”

解决了内部眼线,还有外部威胁——突厥。突厥始毕可汗拥兵数十万,是北方最强大的势力。如果起兵过程中突厥趁机南下,李渊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谁可出使突厥?”李渊问。

李世民站出来:“儿臣愿往。”

李世民的突厥之行并不轻松。突厥骑兵的弯刀、草原上的狼群、可汗帐中的傲慢目光——这些都在二十岁的李世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始毕可汗坐在虎皮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汉人使臣。

“你们汉人打来打去,关我什么事?”始毕可汗傲慢地说。

“可汗,”李世民不卑不亢,“汉人打得越久,突厥的机会就越少。若群雄割据经年不息,等我们汉人决出一个新帝时,他手下已是百战精兵。到时候可汗还能像今天这样安坐漠北吗?”

始毕可汗眯起了眼睛。

李世民继续说:“家父出兵,不是为争天下,只为清君侧、平叛乱。事成之后,与可汗结为兄弟,互市通好。可汗若出兵相援,事成之后,财货子女,尽归可汗。”

这话半真半假。但始毕可汗没有耐心分辨真假。他只听到了“财货子女,尽归可汗”这八个字。

两天后,始毕可汗送了李世民五百匹突厥骏马、两千骑兵作为回应。

大业十三年七月,太原城头的隋朝旗帜被降下,换上了新的旗号。

校场上,三万将士列队而立。刀枪如林,旌旗遮天,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这三万人中,有追随李渊多年的老兵,有刚刚投奔的豪杰,也有从流民中招募的新兵。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聚在了一起。

李渊站在高台上,白发在风中飘动。他左手边站着长子李建成,右手边站着次子李世民,身后站着四子李元吉。建成沉稳,世民英武,元吉年少。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李渊举起了一碗酒。

“将士们,”他的声音苍老但浑厚,被风声送到每一个角落,“大隋蒙尘,奸佞当道,百姓倒悬。今日起兵,不为封侯拜相,只为救天下苍生。愿与诸公共襄义举!”

三万人的齐声应答汇成一道惊雷,声震天地。

李世民站在父亲身后,忽然想起在雀鼠谷那个风雪之夜,他对父亲说的话——“父亲,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现在,父亲取了。

起兵之后,下一个目标是长安。

从太原到长安,直线距离约五百里。中间横着黄河,还横着隋朝名将宋老生的两万精兵——驻守在霍邑的宋老生,是隋朝最后一个能打的大将。

“众将以为如何?”李渊在中军大帐问道。

有人主张绕道。霍邑城坚,宋老生善战,不如避实击虚,绕道河东,从龙门渡河入关中。

有人主张强攻。唐军三万,宋老生只有两万,以众击寡,胜算很大。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李渊看向他:“世民,你说。”

“宋老生必须除掉。”李世民说,“但不是因为他挡路,而是因为他太能打了。如果我们绕道,宋老生会从后面追上来,到时候前有潼关天险,后有追兵,我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众人:“但如果反过来想,宋老生驻扎在霍邑,孤城无援。只要把他引出来——”

李建成皱起眉头:“怎么引?”

李世民微微一笑:“宋老生这个人,勇则勇矣,智不足。给他一点诱饵,他就会上钩。”

霍邑之战,是李世民军事才能的第一次全面展现。

他先放出风声,说唐军粮草不继,准备撤退。宋老生果然派斥候打探,回报说唐军大营确实在收拾行装。宋老生大喜,率军出城追击。

追到半路,忽然两侧杀声四起。左边的山岗上,李建成率伏兵杀出;右边的树林里,李世民亲率骑兵截断了退路。

宋老生这才知道中计了。他奋力冲杀,想要突围,却被李世民的骑兵死死咬住。混战中,宋老生被斩于马下。两万隋军群龙无首,顿时溃散。

霍邑一破,入关之路豁然开朗。

唐军渡过黄河,直逼长安。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十一月,唐军兵临长安城下。

长安守军不到万人。大兴城虽然城墙坚固,但士气低落到极点。守城的将领名叫阴世师,是炀帝的亲信。当唐军攻城时,他站在城头大喊:“陛下会回来救我们的!”

可谁都知道,皇帝不会回来了。他在皇都,在千里之外,在美酒和美女之间。长安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守了不到十天,城门告破。

城破之时,阴世师被乱箭射死在城楼上。他的尸体被拖到街市口示众。围观的百姓们起初不敢说话,后来有人朝尸体吐了口唾沫,然后吐唾沫的人越来越多。

长安,大隋的故事已经结束。新的故事,从此刻开始。

李渊入长安后,并没有立刻称帝。

他做了一件极聪明的事:立代王杨侑为帝,是为隋恭帝。

消息传到皇都,隋炀帝正在宴饮。他听到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萧皇后说:“太原兵起,天下事不可为矣。”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是他这一生中最后的预言之一。

大业十四年三月,皇都兵变。禁军首领宇文化及率骁果军叛乱,缢杀炀帝于寝殿。

炀帝被杀的消息传到长安那天,正是在武德元年五月。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李渊上表,请隋恭帝杨侑禅位。表文写得谦逊到了极点:“臣本布衣,蒙先帝知遇之恩,位列三公。值此天下大乱,强臣擅命,臣不自量力,愿匡社稷……”

杨侑坐在御座上,听着太监念完这道表文。他今年十三岁,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站起身,对着李渊跪了下来:“天命在唐,请唐王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当天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雨。杨侑被软禁在宫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当年炀帝爷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情景。炀帝摸着他的头说:“朕将来给你封个王,封在南方,南方暖和。”杨侑问:“为什么要在南方?”炀帝没有回答。后来他才知道,炀帝自己也想去南方——他已经在皇都修好了宫殿。

现在炀帝死了。他的南方的宫殿,他的龙舟,他的美人,都没了。连江山,也变成了别人的江山。

现在,他李渊要做皇帝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三年前,他还是大隋的忠臣,还在为炀帝修筑晋阳宫,还在剿灭境内的盗匪流寇。谁能想到今天?

雨渐渐小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李渊起身更衣。今天是他受禅称帝的日子。

“陛下。”贴身内侍裴寂跪在门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百官已在太极殿等候。”

李渊点了点头。他穿上那件连夜赶制的龙袍——明黄色的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针脚还有些粗糙,远不如当年炀帝的龙袍精致。但没关系,这件粗糙的龙袍代表的是一个新的王朝。

他走出寝殿时,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长安城上空,像是上天送给这个新王朝的贺礼。

长安城万人空巷。杨侑身穿白衣,手捧传国玉玺,一步一步走向太极殿前的禅让台。李渊身穿龙袍,在台阶下躬身相迎。

杨侑跪地,将玉玺高高举起。

“唐王功盖四海,德配天地。朕谨以天下让。”

李渊接过玉玺,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是激动也好,是表演也好,是夙愿得偿后的战栗也好——他的手确实在颤抖。

他捧着玉玺,缓缓登上御座,转过身来面对百官万民。太极殿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动了整座长安城。城头上,隋朝的最后一面旗帜被降下。唐朝的第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

李渊抬起头,透过冕旒上的玉珠,望向殿外的天空。

“朕承天命,受隋禅,建国号大唐,改元武德。”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朕虽登大宝,然四海未定,群雄割据——”

他看见了他的儿子们。李建成身着太子朝服,站得笔直。李世民身形如松,站在武将最前面。

“望诸卿同心戮力,共安天下。”

这一天的长安,阳光格外明亮。但李渊比谁都清楚——皇冠戴上了,不代表天下就安稳了。关中以西还有薛举,河西还有李轨,河东还有刘武周,洛阳还有王世充,河北还有窦建德……天下一共十八路反王,他的大唐,还只是其中一个。

大典结束后的那个深夜,李渊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龙袍还没脱下,玉玺还放在案头。烛火摇曳,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他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父亲李昞去世,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李家的顶梁柱了。”

七岁的李渊不太懂“顶梁柱”是什么意思,但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一步一步地懂了。从七岁孤儿到大唐皇帝,他走了四十五年。

裴寂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陛下,夜已深了。”

“裴寂,”李渊忽然说道,“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当多久?”

裴寂愣住了。他没想到登基第一天,皇帝就问这个问题。

“陛下天命所归,自然——”

“天命。”李渊打断他,苦笑一声,“杨坚也说自己是天命所归,杨广也说自己是天命所归。天命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长安城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裴寂,传旨。大赦天下,免关中百姓赋税一年。”

“臣遵旨。”

次日,太极殿上,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这些人中,有当年在太原跟着他起兵的老兄弟,有长安城里望风归附的隋朝旧臣,有关陇世家的代表,也有从各路反王那里投过来的降将。他们各怀心思,但此刻都跪伏在他脚下,山呼万岁。

李渊走上御座,转身。

他看见了他的儿子们。

李建成站在左侧,身着太子礼服,神情庄重。李世民站在右侧,一身戎装,目光如炬。李元吉站在末位,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桀骜。

三个儿子,三个不同的性格。

李渊知道,这个王朝的未来,取决于他如何用好这三个儿子。

“朕承天命,受隋禅,建国号大唐,改元武德。”李渊的声音很平稳,“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朕虽登大宝,然四海未定,群雄割据。望诸卿同心戮力,共安天下。”

群臣再次叩首。

李渊的目光越过群臣,望向殿外。长安城沐浴在晨曦中,金光万道。这座古老的都城见证了秦汉的兴衰,见证了魏晋的流离,见证了南北朝的纷争。如今,它将见证一个大唐的崛起。

但眼下,大唐还是个婴儿。

关中以西,薛举号称西秦霸王,拥兵十余万。河西走廊,李轨割据自立。河东地区,刘武周勾结突厥,虎视眈眈。中原腹地,王世充占据洛阳,窦建德称雄河北。江淮以南,杜伏威、萧铣、辅公祏各据一方。

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天下。李渊坐在长安,就像坐在狼群环伺的一小片空地上。

“世民。”李渊开口了。

“儿臣在。”

“薛举那边,如何了?”

“回父皇,”李世民抱拳答道,“薛举已称帝,国号西秦,拥兵十万,号称三十万。其子薛仁杲率先锋已至扶风,距长安不过三百里。”

满殿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李渊面色不变:“世民,你需多少兵马?”

“三万足矣。”

“三万?薛举有十万之众!”

“兵在精不在多。”李世民说,“请父皇给儿臣三个月。三个月内,必破薛举。”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想起三年前在太原的那个夜晚。那晚李世民说:“父亲,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那时的李世民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眼中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决断。

三年过去,李世民打了无数仗。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都打赢了。他身上多了十几处伤疤,眉宇间却更沉稳了。这个儿子,似乎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好。”李渊说,“朕给你三万精兵,即日出征。”

这一刻,武德元年的第一次重大军事行动——平定西北之战,拉开了序幕。

扶风城外,唐军大营。

李世民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敌军灯火。夜风凛冽,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边站着三个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三个人后来都成了贞观盛世的名臣,但此刻他们都还年轻。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沉稳老练;房玄龄饱读诗书,长于谋略;杜如晦目光如炬,善于决断。他们三个,加上尉迟敬德、秦叔宝那些武将,构成了李世民身边最核心的班底。

“殿下,”长孙无忌开口道,“薛仁杲派人来下战书了。”

“念。”

“西秦太子薛仁杲,邀唐秦王明日会战于浅水原。”

李世民接过战书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一个浅水原。”他把战书递給房玄龄,“玄龄,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房玄龄展开地图,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端详。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浅水原,东西狭长,南北开阔,正适合包抄。”

“不止。”李世民说,“浅水原多沙地,马匹容易疲倦。薛仁杲若是派骑兵冲锋,到了我们阵前,马力就已损耗大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两个月前我在泾州败给薛举,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面面相觑。

那场败仗谁不知道?李世民中箭坠马,差点丢了性命。四名大将被杀,死伤过半。那是李世民打过的唯一一场败仗。

“那场败仗,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李世民说,“薛家父子善打硬仗,正面冲锋,所向披靡。若和他们正面交锋,即便赢了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不和他们正面打。”李世民说,“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如何让他们自己乱?”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灯火,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第二天,李世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没有应战。

薛仁杲在浅水原等了整整一天,唐军大营却大门紧闭。派出骂阵的人嗓子都喊哑了,唐军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一连五天,薛仁杲每天都来挑战,李世民每天都按兵不动。

到了第七天,薛仁杲开始焦躁了。

“李世民胆怯了!”他在营帐中对着将领们大喊,“他怕了!他上次在泾州差点被我父亲打死,现在不敢接战了!传我军令,明日全力攻城!”

但攻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李世民在营寨外面挖了三道壕沟,布满了拒马和铁蒺藜。薛仁杲的骑兵冲不过去,步兵又暴露在唐军的箭雨之下。攻了三天,死伤惨重,毫无进展。

而李世民做的事情更让薛仁杲费解:他每天派小股骑兵出去骚扰薛仁杲的粮道,打完就跑,从不恋战。

今天烧了五十车粮草,明天劫了三十车草料,后天又杀了十几个运粮的民夫。

薛仁杲气得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他的大军可以正面冲锋,但抓不住这些来去如风的轻骑。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薛仁杲军中的粮食开始告急了。从一天三顿饭减到两顿,再减到一顿。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开始有人逃跑了。

就在这时,李世民又做了一件事。

他派人悄悄潜入薛仁杲军中,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薛仁杲把粮食都囤在大营里,自己天天吃肉喝酒。”

“他手下那些大将也是,粮食堆满仓库,咱们当兵的却要饿肚子。”

“薛举当年在陇西发的那些财宝,都被薛仁杲独吞了,一文钱都没分给将士们。”

一天又一天,这些耳语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传播。

薛仁杲的军队开始分化了。底层士兵怨声载道,中层将领心生不满,高层将领互相猜忌。有人偷偷来找李世民,表示愿意投降;有人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打算带着本部人马逃走。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第十天夜里,李世民忽然在校场上召集全军。

火把光中,他站在高台上,向士兵们宣布:“今夜,出击。”

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些跟着他从太原打出来的老兵们相信他。他说今夜出击,就今夜出击。他说必胜,就必胜。

三千精骑,乘着月色出发。人衔枚,马裹蹄,像一群鬼魅飘出营寨。李世民一马当先,身披玄甲,脸上带着一种冷峻而专注的神情。

他们绕到了薛仁杲大营的侧后方。

这里有一条小路,是李世民之前派出的斥候找到的。小路很窄,只容一骑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正因如此,薛仁杲没有在这里布置重兵把守——他觉得没人会从这里走。

但李世民走了。

三千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穿过这条狭窄的山路,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最后一名士兵通过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

“时辰到了。”李世民拔出了刀。

这一刻,他的目光冷得像千年的寒冰。

“杀!”

三千骑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直插薛仁杲大营的后心。

营寨里的敌军还沉浸在睡梦中。听到喊杀声时,已经晚了。火光大起,刀光闪烁。唐军骑兵在营寨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

薛仁杲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时,光着脚,连铠甲都来不及穿。

“怎么回事!唐军从哪里来的!”他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营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抵抗,有人干脆跪地投降。

而就在这时,正面也响起了进攻的号角。那是李世民事先安排的伏兵——他留了一万人在正面,只等侧后发起攻击,就两面夹击。

薛仁杲的十万大军彻底崩溃了。

不是败退,是溃散。就像一座大坝决了口,洪水奔涌而出,谁也挡不住。骑兵弃马而逃,步兵丢盔弃甲。铠甲、兵器、旗帜、军粮扔得满地都是,像是下了一场战争的大雨。

薛仁杲带着残兵逃回折墌城。但他已经无力回天。城中缺粮少饷,将士离心。他父亲的旧部梁胡郎,暗中联络李世民,愿意献城投降。

十天后的一个深夜,折墌城门悄悄打开了。

唐军蜂拥而入。薛仁杲在城楼被俘,五花大绑押到李世民面前。

这位西秦太子蓬头垢面,再无当初的骄横。他抬头看着李世民,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你……”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胜之不武。你若敢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我已经与你堂堂正正一战了。”李世民打断了他,“只不过,你没看见而已。”

薛仁杲愣住。

“正面吸引你的注意,侧面破你的营寨;截断你的粮道,动摇你的军心;分化你的将领,瓦解你的士气——每一步都是堂堂正正的打法。你以为打仗就是两军对冲、刀枪相搏吗?那是莽夫的打法,不是元帅的打法。”

薛仁杲无言以对。

李世民挥了挥手:“押送长安,交由父皇发落。”

陇西,平了。

这场仗从出兵到结束,刚好三个月。李世民没有失信。

消息传到长安那天,李渊正在太极殿批阅奏章。他听到战报,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颤抖。

“好……”他喃喃道,“好!”

随即下旨:李世民加封太尉,增食邑五千户。

但陇西的硝烟还没散尽,又有一个消息传来了。

占据河西走廊的李轨,正在厉兵秣马,准备东进。

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谁控制了河西,谁就扼住了西域与中原的交通命脉。

李轨原是隋朝武威郡的鹰扬府司马,大业十三年趁乱起兵,占据河西五郡,自称河西大凉王。他手中有数万精兵,城池坚固,地势险要,很难从正面强攻。

李世民仔细研究了河西的局势后,对李渊说:“父皇,李轨不需要我们出兵去打。”

“哦?”李渊有些意外,“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反间计。”

李世民的反间计,说来也简单:李轨手下有两个重要人物,一个叫安修仁,一个叫安兴贵,是两兄弟。这兄弟二人是胡商出身,在河西一带极有势力,手里有钱有粮也有人马。李轨能够占据河西,这兄弟二人功不可没。

但李轨称王之后,对这兄弟二人开始猜忌起来。先是夺了安修仁的兵权,后又派人警告安兴贵不许结交私党。

李家父子得到这些消息后,李世民对李渊说:“敌人的裂痕,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渊于是写了一封密信给安兴贵。信中言辞恳切,说大唐已经占据关中,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希望安氏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安氏兄弟能助大唐拿下河西,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安兴贵收到信后,犹豫了很久。他在河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并不想轻易放弃。但信中的一句话打动了他:“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天是什么?天就是大势。大唐占据关中,有天命所归之势。李轨虽然有河西五郡,但终究是偏安一隅。一旦唐军腾出手来全力西征,河西守得住吗?

安兴贵找来了哥哥安修仁,兄弟二人商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安兴贵回了一封信,表示愿意归顺大唐,但要求朝廷给他一个明确的封赏承诺。

李渊当即封安兴贵为凉州总管,安修仁为甘州总管。密信送出后,安氏兄弟果然动了手。

他们趁李轨不备,发动兵变。李轨的亲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李轨本人被活捉。

整个河西五郡,就这样兵不血刃地纳入了大唐版图。

消息传到长安时,距李世民平定陇西,不过两个月。

李渊大喜过望。至此,关中周边的最大威胁全部解除。大唐的根基,真正稳固了。

但天下还远远没有统一。

武德二年九月,一个不好的消息从北方传来。

刘武周勾结突厥,攻陷了大唐的龙兴之地——太原。

刘武周本是马邑的校尉,大业十三年杀太守起兵,依附突厥,被始毕可汗封为定杨可汗。他的军中有一员猛将,名叫宋金刚,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攻陷太原,就是宋金刚的功劳。

太原对李渊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积蓄力量的地方,是他建立根基的地方。太原一丢,不但在战略上对关中构成威胁,在政治上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更要命的是,太原城里还留着李渊的四子李元吉。城破之时,李元吉弃城而逃,只身回到长安。李渊虽然没有重罚他,但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原失守与元吉的无能有直接关系。

“世民。”李渊疲惫地揉着额头,“太原……你必须夺回来。”

“儿臣知道。”

李世民再次率军出征。

这一次的对手是宋金刚,一个极难缠的敌人。宋金刚不同于薛举的鲁莽,也不同于薛仁杲的骄横,他用兵老练,进退有据,而且有突厥骑兵相助,实力强劲。

十一月,李世民率军在柏壁与宋金刚对峙。

柏壁在汾水南岸,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宋金刚在汾水北岸扎营,凭借河水的屏障,自认为万无一失。

双方隔河相望,一耗就是好几天。

李世民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派出斥候,沿着汾水上下游侦察。他要找到一个可以渡河的地方,还要找到一个可以出其不意袭击敌军的地方。

斥候们跑遍了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带回了无数的情报。

李世民把所有的情报摊在地图上,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雀鼠谷。

雀鼠谷是一条险峻的山谷,两岸绝壁,中通一线,是太原通往南边的咽喉要道。李世民判断,宋金刚的粮草必定从这里运过。

“打蛇打七寸。”李世民对手下将领说,“断了宋金刚的粮道,他就不战自乱。”

十二月初的一个风雪之夜,李世民行动了。

他带着三千精骑,冒着漫天大雪,悄悄渡过汾水,绕过宋金刚的大营,直插雀鼠谷。

那一夜的风雪有多大,后世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们知道的是,三千骑兵在风雪中行军超过百里,没有一个人掉队。当他们到达雀鼠谷时,天刚蒙蒙亮。

风雪之中,一队宋金刚的运粮队伍正沿着山谷缓缓而行,骡马拉着大车,车上是堆积如山的粮草。护粮的士兵缩着脖子躲在车后面避风,毫无戒备。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要命的风雪天里,会有一支唐军骑兵从天而降。

“杀!”

李世民一马当先,杀进了运粮队伍。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刀光在风雪中翻飞。护粮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已经倒在了雪地里。

不到半个时辰,整支运粮队全部覆没。数百车粮草被付之一炬,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宋金刚在大营里看见雀鼠谷方向火光大起,就知道大事不好。他派出援军,但已经来不及了。粮草已被焚毁,李世民已经撤走。

接下来几天,李世民故技重施,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宋金刚的后勤补给线。有时候是十几个人,有时候是几十个人,来去如风,打完就走。

宋金刚军中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军心渐渐动摇。更糟糕的是,突厥人在这个时候忽然撤走了。原来是李渊派出使者,重金贿赂突厥,让他们撤回了支援宋金刚的骑兵。

突厥一撤,宋金刚的力量大减。他的军队开始逃亡,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二十个,再后来是整队整队地跑。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武德三年正月,天寒地冻。李世民率全军渡过汾水,向宋金刚发动总攻。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从清晨杀到黄昏,杀得汾水为之赤红。

最终,宋金刚大败而逃,唐军收复太原。宋金刚本人逃入突厥,后被突厥所杀。

捷报传回长安那天,李渊在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老泪纵横。

“太原……朕的家……”他哽咽着说,“终于回来了。”

李世民站在殿下,身上的征尘还没来得及洗去。他看着御座上的父亲,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三年前起兵时,李渊骑马能一日一夜不歇,吃饭能吃三碗粟米饭。现在,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连坐了这么一会儿朝政,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大唐建国不过两年,可是压在皇帝身上的担子,比太行的山还重。

李世民暗想:自己必须打得更快一些。

太原收复之后,李世民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平定陇西、智取河西、收复太原——三场硬仗,三场全胜。这个年轻的亲王已经成了唐军上下默认的战神。士兵们愿意跟着他打仗,因为跟着他总能打赢;将领们愿意听从他的调遣,因为他的指挥总是正确。

但李世民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到来。

中原地带,两条巨龙正在缠斗。王世充据守东都洛阳,窦建德称雄河北。这两个人都有统一天下的野心,都有雄厚的实力。

王世充原是隋朝将领,皇都之变后占据洛阳,麾下兵力雄厚,猛将如云。洛阳城中粮食充足,城池坚固,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王世充据城而守,自认为谁也打不进来。

窦建德更不用说。他从大业七年起兵以来,屡战屡胜,占据了河北大部分地区。他的夏国政权稳固,将士用命,民众归心。而且窦建德为人宽厚,礼贤下士,在河北百姓中口碑很好。

这两位枭雄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吞掉谁。而就在这个微妙的平衡中,大唐的铁骑开始向东移动了。

武德三年七月,李渊命李世民为东征元帅,率军讨伐王世充。

这是大唐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李世民麾下汇集了当时最精锐的将领——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李勣……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现在,他们全部集结在李世民帐下。

大军东出潼关,直奔洛阳。

王世充得到消息后,立即收缩兵力,放弃外围城池,将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在洛阳城中。他的战略很简单,也很自信:唐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线漫长,不可能持久。只要坚守不出,等唐军粮尽自退,再出城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这个战略听起来很合理。洛阳城也确实足够坚固。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宽达数十丈,城头强弓硬弩不计其数。攻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世民根本没打算攻城。

“围城。”他对众将说,“围而不攻。”

这是他最擅长的战术。不求速胜,但求必胜。洛阳城中有数万大军,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围上几个月,城中的存粮必然耗光。到了那时候,不攻自破。

李世民下令,在洛阳城外修筑一道长墙,挖出深壕,把所有出城的道路全部封锁。然后,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围着。

围城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从七月围到八月,从八月围到九月,从九月围到来年正月。洛阳城里的粮食开始告急,市面上的物价飞涨,百姓饿死街头的惨状时有发生。

王世充急了。他派出快马,向窦建德求救。

窦建德接到求救信后,召集众将商议。

“洛阳若被唐军攻破,河北就失去了屏障。”窦建德说,“王世充虽然不可信,但此时若不救他,下一个被灭的就是我们。”

“大王的意思是?”

“出兵,救洛阳。”

武德四年二月,窦建德尽起河北之兵,共十万余人,号称三十万,大举南下。渡黄河、过汜水,直逼虎牢关。

消息传到洛阳城外的唐军大营,军中一片哗然。

“殿下!”诸将纷纷劝说,“贼军势大,十倍于我。若被前后夹击,我辈皆为齑粉矣!不如暂解洛阳之围,退守潼关,以待时机。”

李世民摇头。

“殿下!不可逞一时之勇!”

“我自有计较。”李世民站起身来,环顾诸将,“你们说,窦建德为什么要来救王世充?”

将领们一愣。

“因为王世充和他唇齿相依。”李世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唇亡齿寒。王世充若败,窦建德也保不住。所以这是一举消灭两贼的天赐良机。”

“但贼军势大——”

“势大?”李世民忽然笑了,“你们仔细想想。王世充在洛阳城内,粮尽援绝,已经无力出战。窦建德远道而来,全军疲惫。而我们,以逸待劳,兵精粮足。怕什么?”

他铺开地图,手指沿着汜水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虎牢关的位置。

“虎牢关,”他说,“窦建德必过此处。此地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带三千五百精骑守在这里,窦建德就过不来。他过不来,王世充就救不了。王世充救不了,洛阳就得降。”

“三千五百人,对十万大军?”

“够了。”

满帐的将领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李世民用兵大胆,但这个计划听起来实在太疯狂了。三千五百人,去挡住十万大军?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命。

“我有必胜的把握。”李世民说,“你们谁愿与我同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尉迟敬德。

“愿随殿下前往!”这个黑脸大汉瓮声瓮气地说,“殿下到哪里,敬德到哪里!”

“还有我!”秦叔宝挺身而出。

“算我一个!”程知节哈哈大笑,“程咬金这条命,早就卖给秦王府了!”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将领都站了出来。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次。他欠他们的,是一条条命,是一颗颗赤诚的心。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元吉率领,继续围困洛阳;一路由李世民亲率,前往虎牢关迎战窦建德。

三千五百骑兵,在晨曦中出发了。

虎牢关位于嵩山北麓、黄河南岸,地势险要到了极点。关城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通行。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刘邦、项羽在此争霸,不知多少英雄豪杰的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李世民到达虎牢关后,仔细勘察了地形。

关城年久失修,城墙上有不少缺口。李世民下令士兵们连夜修补城墙,在关前挖掘壕沟,布置拒马。一切安排停当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让士兵们把营帐搭在一个显眼的山坡上,营帐稀稀拉拉,旗帜东倒西歪。

“让窦建德觉得我们不堪一击。”他对尉迟敬德说。

“可是殿下,万一窦建德不信呢?”

“他一定会信的。”李世民微笑道,“因为他自信兵力是我们的三十倍。”

李世民又派出小股骑兵,每天在窦建德大军面前出没。有时候远远地射几箭就跑,有时候在夜里敲锣打鼓制造噪音,有时候假装迷路靠近敌营然后慌忙逃走。所有这些行为,都传递给窦建德一个信息:唐军很弱,很害怕,在虚张声势。

窦建德的大军到达虎牢关外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世民小儿,虚张声势。”窦建德坐在中军大帐里,对众将说道,“他那几千人马,怎么挡得住我十万大军?传令下去,明日攻关。”

“大王,且慢。”谋士凌敬站出来劝道,“臣有一个计策。”

“讲。”

“唐军困守虎牢关,关中必然空虚。大王不如绕过虎牢关,从太行山进入河东,直取长安。听说主将不在家,先抄了他的老巢,李渊必然惊慌。到时候唐军必然回师救援,洛阳之围也就解了。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窦建德皱起了眉头。凌敬的建议其实很高明。但这时王世充的使者又来了。

使者跪在帐中,声泪俱下:“大王!洛阳危在旦夕,城中已经食尽,百姓相食!若大王再不救援,洛阳必陷!洛阳一陷,唐军必然移师河北,到时候大王……”

“够了!”窦建德打断了他。

他沉吟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了王世充,就不能见死不救。绕过虎牢关固然稳妥,但一来一回少说要两个月。两个月后,洛阳恐怕已经变成唐军的粮仓了。”

他站起身来,拔出长剑:“传我军令!全军准备,攻关!”

窦建德放弃了一个也许能改变战局的机会。而他不知道的是,李世民最担心的就是他绕道而行。一旦窦建德深入关中,李世民就只能被迫回防,洛阳之围也就白围了。

但窦建德没有绕。他选择正面硬碰。

十万大军在虎牢关外扎下了营寨。营帐连绵二十余里,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夜晚时分,营火连天,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李世民站在虎牢关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的敌营,面色如水。

他身后站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殿下,窦建德倾巢而出,兵势浩大。”房玄龄皱眉道,“三千五百对十万,即便有虎牢关天险,恐怕也……”

“险倒是够险的。”长孙无忌苦笑道,“这一仗打完,我得多掉几把头发。”

李世民笑了。他拍了拍两位心腹的肩膀,指了指远处的敌营:“十万大军,二十里连营。从东头到西头,快马也要跑小半个时辰。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眼睛一亮:“首尾不能相顾!”

“正是。他列阵太长,正面虽阔,调度必然迟钝。我们只要集中全部骑兵,猛攻他一个点。中军一破,其余各部必然溃乱,营帐再多也是摆设。”

“可是三千五百攻十万,一旦陷入重围……”

“不会陷入重围的。”李世民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们要快到让他来不及合围。”

“快到什么程度?”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击穿他的中军。”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半个时辰。用三千五百人,击穿十万大军的中军。这是何等的胆魄,这是何等的自信!

李世民开始做最后的部署。

“尉迟敬德,”李世民唤道,“你领八百骑,为左翼。听到中军号角,立即冲击敌军右侧。”

“秦叔宝,你领八百骑,为右翼,冲击敌军左侧。”

“程知节。”

“末将在!”程咬金大步上前,全身甲胄哗哗作响。

“你领五百骑,为奇兵。绕到敌军背后,见到火起,立即纵火焚营,乱其军心。”

“得令!”

“其余诸将,随我居中,直捣中军!”

李世民重重一拍桌案,“记住——快、准、狠!不要恋战,不要抓俘虏,不要打扫战场!只管往中军大旗下冲!窦建德的大旗一倒,十万大军就只是个数字!”

众将轰然应诺。

武德四年五月二日,清晨,大雾。汜水河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的人影。

李世民早早起来了。他穿好铠甲,佩上长刀,走出帐外。雾气打湿了他的战袍,空气里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味。

“殿下,”一个亲兵端来早饭,“趁热吃些吧。”

李世民看了看那碗粟米饭,摇了摇头:“不吃了。打完仗再说。”

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四蹄乌黑,名叫“飒露紫”。它跟了李世民三年,从陇西打到太原,从太原打到洛阳,从未失蹄。

李世民轻轻抚摸着战马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老伙计,今天也拜托你了。”

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三千五百骑兵已经在校场上列队完毕。每个人都紧握着兵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决然。他们知道今天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对面是十万大军,三十倍的敌人。今天,要么立下不世之功,要么埋骨虎牢关。

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的主帅,那个年轻的亲王,会和他们一起冲在最前面。

雾气开始散去时,对岸的敌阵渐渐显露出来。十万大军排成阵势,连绵二十余里。刀枪如林,旗帜如云,鼓声如雷。那声势,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但李世民没有。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今天这一仗,打赢了,天下一统;打输了,我们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我李世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我只有一颗头颅,一把刀,还有——”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还有必胜的决心!”

三千五百把刀齐齐出鞘,刀光映亮了整片山坡。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世民一声长啸,“随我冲锋!”

白马如一道闪电,冲出了虎牢关。

三千五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吼声如惊雷。

他们从浓雾中冲出,像天降神兵,劈头盖脸地砸向窦建德的中军。窦建德的前军看到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军竟然主动出击了?

“放箭!放箭!”有人嘶声喊道。

箭雨腾空而起。箭矢划过晨雾,发出密集的呼啸声。冲在最前面的唐军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减速,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刀光翻飞,不知砍翻了多少人。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甲胄上,但他浑然不觉,继续向前冲。

近了,近了,更近了。

窦建德中军的大纛就在眼前,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绣着一个血红的“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尉迟敬德!”李世民大吼。

尉迟敬德从左翼杀出,马槊横扫,所过之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秦叔宝!”

秦叔宝从右翼杀出,手使一双铁锏,重六十三斤,砸在人身上骨碎筋折。

李世民正面猛冲,两翼包抄。三股铁流从三个方向冲击敌军。窦建德的中军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互相践踏。

也就在此时,窦建德大军背后忽然火光冲天。

程知节动手了。

他带着五百骑兵绕到了敌军背后,纵火焚烧营寨。一个个帐篷烧起来,一车车粮草烧起来。火焰乘风势,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

“中计了!中计了!”敌阵中响起一片惊慌的喊声。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开始动摇。后军看到火光,以为唐军大部队到了;前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以为中军已经败了;左右两翼失去指挥,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兵败如山倒。

窦建德急了。他亲自率领亲卫队向前冲,试图稳住阵脚。但已经来不及了。溃败的势头一旦形成,就像雪崩一样,谁也挡不住。

他在混乱中被流矢射中坐骑,摔下马来。左右亲兵拼命护着他往外冲,但唐军已经杀到了眼前。

“活捉窦建德!活捉窦建德!”四下里都是喊声。

窦建德拔出佩剑,想要自刎。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个年轻唐将的手,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窦建德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殿下,”那唐将说,“你已尽力了。”

窦建德被押到李世民马前。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披散,脸上沾满血污。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骄傲,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窦王,”李世民下马,亲手扶起他,“你败了。”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败在你这年轻人手上,我无话可说。”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你是个好样的,窦王。你爱惜百姓,礼贤下士,如果不是生在这乱世,或许会是个很好的郡守。”

窦建德惨然一笑:“败军之将,不敢当将军夸奖。”

“送他回长安,不得怠慢。”李世民对左右吩咐道。

虎牢关之战,以唐军的大获全胜告终。三千五百骑兵大破十万大军,擒获夏王窦建德。这个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王世充在洛阳城里听到消息,长叹一声,对左右说:“天命不在我矣。”

第三天,洛阳城门大开。王世充白衣出降,跪在李世民马前,双手献上洛阳的印绶。

李世民下马接过印绶,将王世充扶起。

“世充,”他说,“你是郑王,也是隋臣。今日降我,不失富贵。”

王世充低头不语。

洛阳,这座隋朝的东都,天下第一坚城,终于插上了大唐的旗帜。

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在太极殿当着百官的面,老泪纵横。

“中原……定了。”他颤声说,“大汉故地,复归一统。”

这一刻,距晋阳起兵,整整四年。

北方大定,但南方还是别人的天下。

占据江陵的是萧铣。此人原是隋朝罗川令,大业十三年趁乱起兵,不到五年就拥兵四十万,占据长江中游大片地区。他定都江陵,国号梁。

萧铣的势力范围,东起九江,西至三峡,北抵汉水,南尽交趾。这个疆域,比当初的蜀汉还要大。而且他兵多将广,粮草充足,水军尤其强大。唐军虽然骑兵无敌,但到了江南水乡,战马的优势会大打折扣。

但李渊有自己的底牌。

他手中有一对无敌的组合——李孝恭和李靖。

李孝恭是李渊的堂侄,宗室中最有军事才能的人。他为人稳重,善于协调各方关系,是统帅之才。

李靖更不用说了。这个名字后来被称为“大唐第一名将”。他用兵如神,尤其擅长水战和奇袭。

武德四年十月,李渊命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为长史,率水陆大军南征萧铣。

出师那天,李世民专程从前线赶回长安,为这两位南征的将领送行。

“孝恭兄,药师,”李世民举起酒杯,“此行千里,江南水网密布,不比中原用兵。凡事小心。”

“殿下放心。”李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将知道南方的水会淹死人,北方的酒也会淹死人——末将两样都懂。”

李世民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军南下的时机选得极好。当时正是深秋,江水大涨,正适合水师行动。

但李靖没有直接进攻江陵。他先做了一件事:派出大量细作,潜入萧铣境内散布流言。

“听说了吗?萧铣手下那些将领,一个个都有反心。”

“可不是嘛,萧铣这个人猜忌心重,动不动就杀人。他手下的大将,谁不害怕?”

“我听说董景珍已经被他杀了,下一个人头还不知道掉在谁脖子上呢。”

这些流言传开后,萧铣果然中计了。他本来就对手下将领不信任,现在更是疑神疑鬼。他开始削减将领们的兵权,把军队集中到自己手中。

这样一来,他的将领们果然开始心生怨恨,军心渐渐瓦解。

李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率水军顺江而下,一路势如破竹。萧铣的水军虽然众多,但在李靖的水战指挥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船一样不堪一击。几次交锋下来,萧铣的水军主力就被击溃了。

武德五年初,唐军兵临江陵城下。

萧铣陷入了绝境。他的将领们不肯来救他,他的军队军心涣散,他的城池粮草告急。他登上城楼往外看,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唐军的战船,旌旗蔽江,刀枪映日。

萧铣知道,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召集文武百官,对他们说:“天不佑梁,非战之罪。我若死战,必使江陵百姓受刀兵之苦。不如开门投降,保一城百姓平安。”

百官们默默低下了头。

萧铣身穿白衣,出城投降。他跪在城外,向李靖献上了国玺。

李靖下马受降,态度恭敬。

他对着萧铣说了一句话:

“将军仁义,不肯以百姓为殉。此心,末将深为敬佩。”

萧铣抬起头,看着这个战胜他的人。他发现这个唐将的态度中,没有一丝傲慢和轻视。有的是一种胜利者的从容,和一种对失败者的尊重。

江陵不战而下。消息传到长安,满朝庆贺。南方的第一根柱子,倒下了。

但仗还没有打完。

窦建德虽然被擒,他的旧部却在河北重新举起了反旗。领头的人叫刘黑闼,是窦建德手下的猛将。

武德五年初,刘黑闼聚众起事,不到三个月就恢复了窦建德当年的全部地盘。他勇猛善战,又有夏国旧臣支持,一时间河北大地再次陷入战火。

李渊再次派出李世民。

李世民率军渡过黄河,与刘黑闼展开了长达半年的拉锯战。在洺水之战中,李世民大破刘黑闼的主力。刘黑闼逃入突厥。

但故事还没完。转过年来,刘黑闼借突厥兵卷土重来,再次在河北掀起战乱。这一次,李渊派出了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采用谋士魏徵的建议,不单纯靠武力镇压,而是采取剿抚并用的策略。他一方面正面作战,一方面派人招降刘黑闼的部将,同时安抚河北百姓,减免赋税。多管齐下,刘黑闼的势力迅速瓦解。

武德六年二月,刘黑闼被部下擒获,押送唐军大营。李建成下令将其斩首示众,河北之乱彻底平定。

与此同时,李靖继续在南方扫荡。他平定了辅公祏在江淮的叛乱,收服了岭南地区的冯盎等地方势力。大唐的旗帜,一路向南,越过五岭,插到了南海之滨。

武德七年,天下基本平定。

武德七年七月,李渊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

这一天,文武百官齐集殿上。文臣以裴寂为首,武将以李世民为首。长安百姓自发拥到朱雀门外,跪拜山呼万岁。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和平。

李渊坐在御座上,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文武都安静了下来。

“朕自太原起兵,赖天地祖宗之灵,赖将士用命,赖百姓拥戴,扫平群雄,一统天下。自今日起,天下息兵,与民休息。”

群臣深深叩首。

李世民站在殿下最前列。他左边的位置空着——那是太子的位置。李建成站在更靠近御座的地方。

李渊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建成,世民。”他唤道。

“儿臣在。”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声。

“这些年,你们都辛苦了。”李渊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建成,你在长安坐镇后方,筹措粮草,安定人心。世民,你在前敌浴血奋战,披坚执锐,百战功高。朕……朕以你们为傲。”

李建成躬身道:“父皇言重,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李世民抱拳道:“为大唐江山,在所不辞。”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只有父亲才能读懂的骄傲,也只有皇帝才能体会的隐忧。

“传旨,”他说,“天下大酺三日,普天同庆。”

这个大酺,朝廷的酒宴撤下去,百姓的酒席便摆出来。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都飘着酒香,每个人都在笑,在唱,在哭,在拥抱。有人捧着酒杯想起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有人想起离散多年的妻儿忽然重逢,又是笑又是泪;有人只是闷头喝酒,醉倒街头,嘴里还念叨着“不打仗了”“不打了”……

打赢了。天下,终于平定了。

李世民站在长安城头,远眺夕阳下的河山。七年了,他一仗一仗打下来,一身伤疤,满头风霜。

他想起了那个雪夜,在太原城里,他对父亲说:“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现在,路走出来了。天下在手,江山在握。

但一个新的问题,正从地平线上悄然浮现。

这天下,谁来坐?

这正是:

晋阳龙起破重关,百战征尘未解鞍。

虎牢风雷双王擒,江山一统归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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