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春寒料峭。
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内,李渊端坐于御座之上,群臣分列左右。殿外细雨如丝,打在新漆的廊柱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陛下,”尚书左仆射裴寂出班奏道,“《武德律》已修订完成,共十二篇、五百条,删减前朝苛法四十三条。请陛下御览。”
李渊接过内侍呈上的律书,翻开,沉吟良久。自太原起兵至今,不过两年光景,这天下却已换了人间。他抬眼望向殿中群臣,又想起隋炀帝杨广——那位曾与他同殿为臣的表亲,最终因苛政暴敛失了天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岂能再蹈覆辙?
“甚好。”李渊合上律书,声音沉稳,“天下苦隋久矣,苛法猛于虎。今我大唐初立,当以宽简为要,使百姓得以喘息。传旨,将《武德律》颁行天下,凡死刑及流刑,须三复奏而后行,不得草菅人命。”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称颂。
李渊的目光掠过众人,停留在左侧前排一位身着紫袍的少年将军身上。那是他的次子,秦王李世民。此刻世民面容沉静,眸光内敛,只在嘴角微微上扬。李渊知道,这个儿子心中所想,远不止殿上这些条律。
他已有太多功高难赏的苦恼了。
去岁浅水原一战,世民大破薛仁杲,收降精兵万余,陇西遂平。那一战,世民身先士卒,率玄甲军冲锋陷阵,若非甲胄坚固,险些丧命。军中将士视他为天神,百姓称他为“秦王”。可也正是这样的威望,让李渊心中隐隐不安。
李渊收回思绪,继续道:“均田令及租庸调制也一并颁行。凡男丁十八以上授田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每丁岁输粟两石,谓之租;输绢两丈、绵三两,谓之调;岁役二十日,若不役则收其庸,日三尺绢。要令天下百姓,耕者有其田,赋税有常制。”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群臣无不心折。武德年间的新政,确实让饱经战乱的关中百姓看到了一丝生机。
退朝后,李渊将裴寂与世民留了下来。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三人面庞明明暗暗。
“朕听闻,突厥颉利可汗又在北境集结兵马?”李渊问道。
“回禀陛下,”裴寂神色凝重,“北境奏报,突厥骑兵今春已犯朔、并等地三次,掳掠人畜而去。边将难以抵挡,请求朝廷发兵。”
李渊望向世民:“秦王有何看法?”
世民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突厥之事,儿臣以为当以固守为主,不宜贸然出击。大业年间,炀帝三征高句丽,损兵折将;又屡次与突厥交锋,致使国力空虚。今我大唐初创,根基未稳,首要之事在于安民。待国力充实,再图北伐未迟。”
“可这十七次击退突厥来犯,又是如何做到的?”李渊问道。
世民答:“皆因关中十二军之设。父皇沿袭前朝府兵制,置十二军于关中,隶于十二卫,召关内诸府兵,轮番宿卫京师,有事则出征。此法使朝廷握有精兵,突厥来犯,可立即调兵抵御。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真正解除突厥之患,还需时日。”
李渊点了点头,心中却另有所思。十二军之设,确实加强了朝廷兵力,但兵权大半掌握在世民手中。这个儿子太能打仗了,天下精兵良将,十之六七归心于他。太子建成虽居东宫,在军功上却远逊于世民。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李渊挥了挥手,“朕命工部督造‘开元通宝’钱一事,进展如何?”
裴寂答道:“新钱已铸成样钱,钱文为‘开元通宝’,正面隶书,背面有月牙纹。每枚重二铢四絫,十枚重一两,轻重适宜,便于流通。拟于武德四年颁行天下,废前朝五铢旧钱。”
“好。”李渊欣慰道,“钱货之制,关乎国计民生。有了新钱,天下贸易便可畅通,这也是立国之本。”
裴寂退下后,殿中只剩下李渊与世民父子二人。烛火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世民,”李渊唤他,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说咱们父子打下的这江山,能守得住吗?”
世民一震,抬眼望向父亲。御座上的李渊,卸去了君臣之间的威严,眉间沟壑深深,两鬓已染霜白。
“父皇何出此言?”世民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我大唐顺应天命,百废俱兴。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守好这片江山。”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大哥建成,为人仁厚,朕立他为太子,便是要他守成。你骁勇善战,朕要你为帅。二郎、元吉各有其用。这江山,需你们兄弟同心,方可稳固。”
说这话时,李渊的目光紧紧盯在世民脸上,似乎在探寻什么。
世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恭声道:“父皇放心,儿臣与大哥手足情深,定当竭力辅佐。”
“如此最好。”李渊缓缓阖上眼睛,“你退下吧。”
殿外的雨停了,夜色如墨。世民走在太极宫的长廊上,身后跟着几名亲卫。走到东宫与秦王府的分岔路口,他停下了脚步。
往东,是太子建成的东宫,灯火辉煌,笙歌隐约可闻。往西,是他的秦王府,那里有玄甲军的旧部、天策府的谋士们,还有——他的宏图大志。
“殿下?”亲卫低声唤他。
世民没有应答。他忽然想起浅水原之战后,刘文静曾私下对他说过的话:“殿下功高震主,若不平息,日后恐有祸患。”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这“主”,何止是父皇,还有那位居东宫的大哥。
“走吧。”世民转身向西,脚步沉稳。
身后,东宫的灯火渐渐远去,而秦王府的黑夜,正等待着他。
武德六年,秋。
天下已大抵平定。窦建德被斩于市,王世充死于流放途中,刘黑闼之乱也已平息。中原、河北、江南,尽归唐土。
战事既歇,朝廷的目光转向了内政。而内廷之中,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
这一日,太极宫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李世民率天策府诸将入席,程咬金、尉迟敬德、秦叔宝、侯君集等人分坐两侧。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则坐在对面,身旁是东宫属官魏徵、王珪等人。
觥筹交错间,李建成举杯向世民道:“二弟,此番平定河北,你功不可没。做大哥的敬你一杯。”
世民起身,端起酒杯,忽觉杯中酒色过于浑浊,心中微动,却见建成已仰头饮尽,只得也一口喝下。
“大哥过奖了。”世民落座,感觉喉间隐隐发烫,很快便蔓延至胸腹。他暗暗运气调息,却觉心口剧痛,脸色霎时发白。
“秦王!”程咬金察觉异样,低声唤道。
世民摇了摇头,强撑着道:“无事。”
然而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已呈青紫。尉迟敬德霍然起身,怒视李建成:“太子殿下,秦王的酒里——”
“放肆!”李建成面色一沉,“这殿上都是御酒,你是何意?”
李渊放下酒杯,皱眉道:“世民,怎么了?”
世民捂着心口,艰难起身:“父皇,儿臣身子不适,请先行告退。”
回到秦王府,已是夜半时分。御医诊断后,道是“饮食不调,引发旧伤”,开了几副药便告退了。
长孙无忌赶到时,世民正扶案呕血,面色惨白如纸。
“殿下!”长孙无忌大惊,连忙搀扶,“这是怎么回事?”
世民苦笑一声:“那杯酒,有问题。”
长孙无忌面色大变:“是太子?”
世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擦去嘴角血迹。那杯酒入口时他便察觉不对,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若当场揭穿,便是兄弟相残的丑闻。建成料定他不敢声张,才敢如此大胆。
“他等不及了。”世民轻声道。
府中灯火次第亮起。房玄龄、杜如晦二人闻讯赶来,见世民这般模样,皆变了脸色。
“殿下,”房玄龄沉声道,“此事不可再忍了。”
世民抬眼望他:“玄龄有何高见?”
房玄龄道:“殿下功高盖世,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太子虽有储君之名,却无储君之实。若殿下肯争,这天下未必没有机会。”
杜如晦也道:“玄龄所言极是。太子性情仁弱,齐王元吉骄横跋扈,若真让太子即位,恐非大唐之福。殿下当为天下计,不可再拘泥于兄弟情分。”
世民沉默良久,道:“容我再想想。”
武德七年,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万铁骑南下,前锋直抵豳州,距长安不过百里之遥。
朝堂上,李渊召集诸王及重臣商议对策。
“突厥来势汹汹,豳州兵力不足,长安危在旦夕。”李渊面色凝重,“朕意,或可迁都襄、邓,暂避锋芒。”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迁都之事,涉及国本,岂可轻言?
太子李建成出班奏道:“父皇圣明。突厥势大,暂避锋芒,待其退去再图恢复,不失为上策。”
李元吉也附和道:“大哥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迁都之事,宜早不宜迟。”
群臣中不少人纷纷点头。突厥骑兵来去如风,若不早走,万一来攻长安,后果不堪设想。
“儿臣反对!”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李世民大步出列。
“突厥犯边,不过癣疥之疾。若因一时之患便轻弃国都,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儿臣愿领兵出征,誓死击退突厥,守卫长安。”
李建成冷声道:“二弟勇气可嘉,但突厥此次不同以往,十万铁骑,岂能轻敌?万一战败,不仅长安难保,我大唐精锐也将损失殆尽。”
“大哥此言差矣。”李世民道,“突厥之所以敢深入,不过欺我初定,以为我不敢战。若畏首畏尾,只会令其得寸进尺。唯有死战,方能立威。”
兄弟二人据理力争,殿中气氛紧张至极。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建成之言,稳重谨慎;世民之言,锐意进取。他明白,这不仅是对突厥的战略之争,更是兄弟二人对国策主导权的争夺。
“够了。”李渊抬手制止,“世民,你有几成把握?”
李世民昂首道:“十成。”
“好。”李渊决心一定,“朕给你三万精兵,迎击突厥。”
李世民拱手领命:“儿臣必不辱命。”
出殿时,李世民与李建成擦肩而过。
“二弟,”李建成压低声音,“你以为每次都能赢吗?”
李世民脚步不停:“大哥,你以为这江山是求来的吗?”
两人背向而行,大殿外的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年初夏,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事件发生了。
彼时李渊率世民及群臣前往仁智宫避暑,留太子李建成在长安监国。仁智宫地处长安以西,依山傍水,是隋朝留下来的离宫。
这一日,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跌跌撞撞闯入仁智宫,声称有紧急军情禀报。卫士将他拿下,一问之下,大惊失色。
此人是庆州都督杨文干麾下,名唤尔朱焕。他供称:太子李建成趁陛下不在长安,密令杨文干招募私兵,运送铠甲兵器;杨文干得令后,已在庆州积聚甲兵,图谋不轨。
李渊闻报,震怒不已,当即命人连夜赶回长安,召太子李建成前来问话。
长安城中,李建成听闻事发,惊惧交加。属下劝他起兵举事,但他犹豫再三,最终只带了几个随从,赶往仁智宫谢罪。
仁智宫大殿中,李渊面沉如水。
“建成,你做的好事!”
李建成伏地痛哭:“儿臣知罪。但儿臣绝无谋反之心,只是受东宫属官蛊惑,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
李渊怒不可遏,命人将他囚于宫中,又诏令杨文干前来对质。
不料杨文干得知太子被囚,以为事已败露,索性举兵起义,攻占了庆州城。
消息传来,李渊又惊又怒,召李世民入见。
“世民,”李渊道,“杨文干起兵,你去平叛。待你回京,朕便废了建成,立你为太子。”
世民心中一震,跪地接旨:“儿臣领命。”
李世民率军出发,不数日便抵达庆州。杨文干虽有数千私兵,却如何敌得过身经百战的秦王?不到十日,庆州城破,杨文干被部下斩杀,首级送往军中。
世民班师回京,途经长安城外,心中百感交集。父皇的承诺犹在耳边,若真能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妥善的结局。
然而他回到仁智宫时,却发现一切已然大变。
原来李世民出征期间,齐王李元吉和宫中得宠的尹德妃、张婕妤等人,不断在李渊耳边求情,说太子只是一时糊涂,罪不至废。李建成也痛哭流涕地认罪,表示痛改前非,甚至将罪责推给东宫属官王珪、韦挺等人。
李渊的心软了。
当李世民跪在仁智宫大殿,将杨文干首级献上时,朝中的气氛已完全不同。
“世民,你辛苦了。”李渊神色疲惫,“杨文干已死,此乱遂平。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李世民愣住:“父皇,您说——”
“朕已查明,此事的罪魁祸首并非太子,而是东宫属官王珪、韦挺等人蛊惑太子。朕已将他们流放,此事了结。”
世民只觉胸口一闷,喉间仿佛又泛起了去岁那杯毒酒的味道。他抬头望向李建成的方向,正巧建成也看向他。
建成的眼中,有庆幸,有得意,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阴鸷。
“儿臣明白了。”世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可怕。
出了殿,长孙无忌跟上来,压低声音道:“殿下,陛下出尔反尔,您难道就这样算了?”
世民脚步不停,许久才道:“还算什么?”
他回首望了望那座金碧辉煌的仁智宫,阳光在琉璃瓦上闪烁,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骗了我。”
世民的声音轻得只有长孙无忌能听到,却重得如千斤巨石。
长孙无忌不再说话。
当晚,李世民独自站在仁智宫的露台上,望着满天繁星,久久不动。
那颗帝星——代表着天子的紫微星,今夜光芒格外灿烂。而紧挨着它的一颗辅星,却隐有暗色。
“殿下,”房玄龄悄然出现在身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玄龄,”世民忽然道,“你说,若一个人屡次三番被人迫害,他却不能还手,只能一次次隐忍——这是什么道理?”
房玄龄沉默片刻:“那是圣人的道理。但殿下,您不是圣人,您是秦王。”
世民转过身来:“你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直视他的眼睛:“殿下,这天下是您打下来的。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若非您出生入死,哪里来的大唐江山?如今太子不仅坐享其成,更三番五次加害于您。殿下若再不行动,下次等待您的,恐怕就不是毒酒了。”
“大胆!”李世民厉声道。
房玄龄跪了下来,却毫不退缩:“臣斗胆直言。太子不会放过殿下,殿下若束手就擒,不仅是您自己,秦王府上下数百口性命,都将不保。殿下忍心看着您的部将被人屠戮吗?”
世民的手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房玄龄说的都是实话。建成不会罢休,元吉不会罢休,那些惧怕他的朝臣不会罢休。若不先发制人,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那是他的兄长,那是他父亲立的太子。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容我再想想。”
他再一次说出这句话。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感觉,这四个字已失去了往日的分量。
武德九年,春。
秦王府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自从杨文干事件之后,李建成与李世民的对立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朝中文武百官纷纷站队,东宫与秦王府之间,仿佛相隔一道万丈深渊。
六月初,边关急报传入京师:突厥郁射设率数万骑兵越过长城,侵入河套地区,威胁乌城。
李渊召集紧急朝议。
太极殿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渊坐在御座上,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他望着殿中三个儿子,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
李建成立在东首,紫袍玉带,面容温和,一派储君气象。李元吉站在他身侧,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骄横。最远处站着李世民。他穿着玄色朝服,神色淡漠,像一把入鞘的刀。
“突厥犯边,诸位有何对策?”李渊开口了。
这一次,李建成率先出班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可遣齐王元吉督军北征。齐王久经沙场,足堪大任。臣建议调秦王府骁将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段志玄等人随行,合两府精兵,以壮军威。”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刀。名义上是让元吉统兵,实际上是要把秦王府的精兵猛将全数调走。没了这些左膀右臂,李世民就是一尊没了爪牙的孤虎。
“臣反对。”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太极殿的每一块砖都听得很清楚。他大步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元吉年轻,恐难独当一面。儿臣愿领兵出征。”
“二哥,”李元吉笑着接过话头,“你近来身子不好,还是留在京中休养吧。打仗的事,交给小弟便是。”
李渊沉吟不语。裴寂、封德彝等人低垂着头,不敢吭声。谁都明白,这不是在商议军务,这是在站队。说错一个字,日后便是满门抄斩。
“突厥犯边,不可不防。”李建成温声道,“二弟,你这些年在沙场上太过辛劳,做兄长的看着心疼。歇一歇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真当这是一位体恤弟弟的好兄长。
李世民看着李建成那张温和有礼的脸,忽然很想问他一句:大哥,毒酒好喝吗?那天的宴会,王世充的降将都在场,满朝文武都在场,你一袭紫袍亲自为我斟满的那杯酒——你把毒藏在指甲缝里,还是藏在袖口里?
可他什么都没说。
“准奏。”李渊终于开口,“元吉统兵北征,调秦王府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段志玄等随行。三日之后,设宴为齐王饯行。”
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各自低着头,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李世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的亲卫亦步亦趋。走到东宫与秦王府的分岔路口,他停住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正站在不远处说话。两人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李元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格外刺耳。
“大哥放心,饯行宴上,我安排的人不会失手。”
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务必一击毙命。”
李世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的亲卫已经握住了刀柄。李世民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转身,大步向西走去。
秦王府。
当天夜里,灯火通明。
书房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是跟随李世民出生入死的玄甲军老兵。除了他们,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首位,然后是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程咬金、秦叔宝、张公谨等武将分坐两侧。这些人在战场上无一不是杀人如麻的煞星,此刻坐在李世民的书房里,却安静得连呼吸都压低了。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坐在正中主位上、一言不发的秦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都听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三日之后,我的部将要全部调走。饯行宴上,他们要取我性命。”
“殿下!”尉迟敬德第一个站起来,声音粗粝如铁石,“您下令吧。末将这双拳头打不了突厥,打得了他东宫!”
“敬德。”李世民抬手让他坐下,转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位先生的意思呢?”
房玄龄整了整衣襟,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书房正中,撩袍跪倒。杜如晦和他并肩跪下。两个跟随李世民时间最久的谋士齐齐俯首。
“殿下,”房玄龄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太子步步紧逼,已不容殿下再有退让。殿下若不先发制人,三日之后,秦王府上下三百余口——鸡犬不留。”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臣斗胆直言,”杜如晦接话,“昔周公诛管叔、蔡叔,非不爱兄弟也,为国家计耳。今殿下之德,远胜周公;太子之恶,远过管蔡。臣等恳请殿下,为天下计,为社稷计,早做决断。”
沉默。
整个秦王府仿佛都沉默了。烛火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世民垂下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兄弟随父亲在太原时,什么都不是。那时候他跟着李建成去打猎,马受伤了,大哥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自己走路回营。那年在黄河边,李元吉落水,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河水那么冷,冷得人骨头都疼。
建成的马。元吉落水时的哭声。
他闭了闭眼。
“房玄龄,杜如晦。”李世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们去安排吧。”
刑部尚书长孙无忌的府邸,在长安永乐坊深处。
院门常年关着,门前不挂灯笼,不打招牌。但长安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这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背后,是天策府的第一谋主。
此刻已是深夜亥时。长孙无忌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禁军校尉的袍服,腰悬横刀,面容肃然。灯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格外深沉的眼睛。
玄武门守将,常何。
“大人深夜召卑职来,不知有何吩咐?”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亲自为常何斟了一杯茶。刑部尚书的茶,不是谁都有资格喝的。常何双手接过,神色不变。
“常将军,”长孙无忌放下茶壶,“我记得你是武德三年随屈突通将军归降秦王麾下的?”
“是。卑职原是刘武周帐下兵卒,秦王破刘武周时归降。前年调任玄武门守将。”
“好记性。”长孙无忌笑了笑,“秦王记得更深。他说过,玄武门的守将,是条靠得住的好汉。”
常何没有接话,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长孙无忌收起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常将军,太子要在三日后的饯行宴上刺杀秦王。我今日说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若有走漏,你我皆是灭门之祸。你听明白了吗?”
常何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现在秦王不想坐以待毙。常将军,玄武门是你的地盘。哪天哪个时辰换防,你的手下的兵听谁的话——你最清楚。”长孙无忌将目光钉在常何脸上,缓缓道,“我问你一句:若有一日,秦王需借你的玄武门一用——你可肯?”
这一次,常何沉默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解下腰间的横刀,连刀带鞘放在自己膝前的地上。
“末将是秦王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说,“这条命,殿下想什么时候拿去,末将便什么时候奉上。”
“好。”长孙无忌重新端起茶杯,“回去守好你的玄武门。这几日,你麾下守卫宫门的兵士,不必太多。轮值的时候留出空缺,那些顶缺的人,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常何抱拳:“末将明白。”
“今日之事,你我没有谈过。”
“大人与卑职只是喝茶叙旧。”
长孙无忌笑了笑。等常何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轻声自语。
“棋子落下了。就看什么时候下子了。”
秦王府的后院有一片演武场,黄土夯地,四周立着箭靶草人。平时这里总有亲兵操练,今日却空无一人。
但若有人靠近,便会发现不对——黄土的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处颜色格外新,显然是昨夜刚翻过的。翻土的人做得极仔细,表层压得和原来一样平,但若用铁锹往下挖不到三尺,便能挖出盾牌和甲胄。
演武场东角的马厩里多了几匹从百里外军镇悄悄调来的战马。草料和马蹄铁都是重新换过的——京城的蹄铁式样和马场的不同,明眼人一看便知。
最忙碌的地方是兵器库。
尉迟敬德亲自蹲在库房里,将横刀一把一把地挑出来,就着油灯检查锋刃。不合用的被他扔在一边,堆了满地。程咬金坐在门口,把箭矢按羽杆的直度重新分拣,一边拣一边低声嘟囔:“打仗打到他娘的太极宫去了,这仗打的……”
“嫌晦气?”尉迟敬德头也不抬。
“嫌个屁!”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老子是嫌等得烦了。要我说,选什么日子,今天晚上翻墙进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翻墙进去?”尉迟敬德冷笑,“你以为玄武门是你家后院的篱笆?玄武门守军两百,东西两墙戍卫各五十,六座望楼每楼弓箭手八人。不拿下玄武门,你连太极宫的门都摸不着。”
这时候长孙无忌推门走进来,把羊皮宫城图铺在桌上。
“玄武门守将常何是我们的人。”他说,“六月初四卯时,左右屯卫交接换防,宫门开启。那是全天防卫最薄弱的时候。殿下已经决定了,就在那天早上动手。”
程咬金把箭矢放下,神色变了变:“这么快?”
“不是我们快,是太子快。”长孙无忌指着宫城图的东北角,“三元吉出征定在六月初四,饯行宴设在武德殿。按他们的计划,宴后元吉率军出发,宴上——就是殿下毙命之时。所以我们必须在饯行宴之前动手,也就是黎明时分。”
这时,门被推开了,李世民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他却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宫城图前面。
他看的是太极宫的东北角,那个标记着“玄武门”三个字的地方。地图上只是一小块墨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太极宫的北大门,进门便是宫城禁地,往里走便是武德殿和李渊的寝宫。拿下玄武门,就扼住了整座太极宫的咽喉。
“六月初四卯时,天刚亮的时候。”
李世民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正压住“玄武门”三个字。
“常何打开宫门,放我们进去。尉迟敬德带三十人守西门,程咬金守东门,侯君集带弓弩手上望楼。门一关,宫外的援兵就进不来。门内的人——由我来解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部署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攻坚战。
程咬金默默咽了口唾沫。他这才意识到,秦王不是在讨论要不要做,而是在告诉他们,做了多少准备。常何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地图是什么时候画好的?那些藏在演武场底下的兵器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他作为秦王府的老人,竟一概不知。
李世民转过身来。这时候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东边的天空一片漆黑。但程咬金觉得,他在秦王的眼里看见了光。
“诸位,”李世民说,“成则共富贵,败则同赴死。此一役,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我们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向他抱拳行礼。那姿态,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六月初三。
太极殿饯行宴设在明日午时。
这一天对长安百姓来说与平日无异。西市的胡商照常叫卖着西域的香料和琉璃,东市的绸缎铺子生意兴隆,平康坊的歌姬在琵琶声里唱着前朝的曲子。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那座巍峨的太极宫里,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只等明日第一缕晨光。
李世民起得很早。他穿戴整齐,照常上朝,照常与群臣商议北征突厥的细节。李建成坐在对面,笑容温和,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殷切如常。散朝时,殿中兄弟二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向各自的宫门。彼此都没有多看一眼。他们都清楚,明天过后,就再也用不着这样演戏了。
傍晚时分,秦王府的幕僚分头行动。房玄龄和杜如晦各自从后门离开,带走了一部分密信和府中女眷的名册。如果事败,这些人必须第一时间转移。没有人明说这一点,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墨迹可能意味着生死。
尉迟敬德在戍卫营里召集了三十名心腹老兵,这些人都是他从瓦岗寨带出来的旧部,跟他一起降了唐,一起跟着秦王打天下。
“明日卯时,随我入玄武门。”尉迟敬德没有多说,“到了地方,只听我号令。让你们杀谁,你们就杀谁。”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简短的命令。老兵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擦着刀。
秦王府的祠堂里,烛火如豆。
李世民独自跪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仰头望着木牌上一个个名字。陇西李氏,从北魏到北周,从北周到隋朝,再到如今的大唐。三代人为将,五代人为官,积攒了百年的基业和荣耀。而他明天要做的事,会让这个名字沾上洗不掉的血。
父亲的脸浮上心头。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明天醒来时,会听见什么样的消息?两个儿子死在太极宫里,第三个儿子提着弓站在他面前。他受得住吗?
李世民垂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历代祖宗在上,”他的声音从石缝里渗出来,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不肖子孙李世民,明日将行不义之事。若祖宗降罪,我一人承担;若天意在我,还请祖宗护佑。”
没人回答他。烛火烧完了一根,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回到书房。地图还摊在桌上,玄武门三个字被烛火熏得微微发黄。
门开了,观音婢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夫妻多年,她太了解他了。此刻她走到丈夫身边,轻轻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然后握住了他按在地图上的那只手。她的手不大,却很稳。
长孙氏没有说话。她不问他要杀谁,也不问他怕不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把参汤的碗往他手边推了一寸。那意思是:不管你要做什么,先把汤喝了。
李世民端起碗,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明日过后,”他低声说,声音被烛火晃得断断续续,“无论成与不成,你带着孩子先走。我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去洛阳。”
长孙氏摇了摇头。
“我不走。”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你是秦王,我是秦王妃。你生,我便是秦王妃;你死,我便随你去做鬼。没有什么走不走的。”
李世民看了她许久,终于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弓。弓身上包着鲨鱼皮,握柄处磨得光滑发亮。他抽出箭筒里最粗最长的那一支,用手指试了试箭镞的锋锐。冰凉的铁刃在指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建成。
他默念这个名字。
这一箭他练了二十八年。从太原练到长安,从少年练到中年。明天日出之前,弓弦会响。不是猎场的鹿,不是沙场的敌将。是他哥哥。
他将弓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合上眼,等待天亮。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时初刻。
天边刚现出一线灰白,长安城还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里。太极宫的宫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玄武门已经开了。
常何站在门楼上,望着底下那扇朱漆铜钉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推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按制,这个时辰左右屯卫交接换防,是他职权范围内最寻常不过的事。但今日推门的手,多了几分不可察觉的颤抖。门开后晨雾涌了进来,混着马粪干草和远处隐约的血腥气。那是屠宰牲口的气味,日日如此,今晨却格外刺鼻。
李世民勒马立在长街的阴影里。他身前是尉迟敬德等数十名秦王府精锐,身后是长孙无忌安排好的退路。所有人的马都衔枚裹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响闷而沉,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入宫。”
李世民催马向前,尉迟敬德紧随其后。数十骑在薄明的晨光中鱼贯没入玄武门的门洞,像被巨兽吞没。直到所有人都通过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高处的望楼上有数十道目光同时收紧。
按原定计划,李世民率尉迟敬德等人进入宫门内侧的临湖殿附近埋伏。其他人分头守住各道宫门,扼住所有进出通道。弓弩手登上了望楼,控制了制高点。
一切部署完毕。现在只需要等。
李世民将弓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箭囊上。
哥哥,我等着你。
卯时三刻,东宫的宫门开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并辔而行。李建成穿着太子的朝服,紫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今日有饯行大宴,礼数要周全。他正在跟李元吉交代饯行宴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人手安排好了?宴上动手,务必一击毙命。”
李元吉漫不经心地点头:“大哥放心,全安排好了。刀斧手藏在屏风后,摔杯为号。”
两人说着话,马蹄踏上通往临湖殿的宫道。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东宫侍卫,都是跟了李建成多年的老人。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树影还是那些树影,宫墙还是那些宫墙,连打更的梆子声都与往日无异。
临湖殿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再拐过前面那个弯,就是殿前广场。
就在这时,马突然惊了。
那不是普通的惊,是马匹在闻到血腥气或杀气时本能的反应。李元吉胯下的黑马长嘶一声,前蹄离地,几乎将他掀翻。
李建成死死勒住缰绳,然后他看见了。
临湖殿侧面的树丛里,有人影在动。不是宫人洒扫,也不是禁军巡逻。影影绰绰的黑甲,人手握着弓。
马背颠簸,李建成的瞳孔在摇晃中骤然收缩。玄武门方向,晨光太安静,鸟鸣全歇,不像是卯时该有的喧嚷。他猛地扭头,目光劈开薄雾直扑玄武门方向——宫门紧闭。这个时辰宫门应当是开着的,换防的兵士应该进进出出,老内侍应当端着铜盆拿着拂尘从门洞里穿过,应当有嘈杂的说话声,应当有马嘶,有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响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宫门。
“不对!”李建成的声音变了调,他一把拽住李元吉的马缰,“回去!”
来不及了。
一道人影从临湖殿后大步走出。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甲胄的轮廓和披风的线条。他右手提着弓,左手已经搭上了箭,步伐沉稳得像踩在沙场尸骨上的每一步。
李世民。
李建成的视线在那一刹那变得极度清晰。他看清了那把弓包着鲨鱼皮的握柄,看清了那支箭箭镞在晨光里闪着的一点寒芒,甚至看清了世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张战场上的脸,只有将从前的兄弟当成了必杀的敌将时,才会有这样的脸。
弓弦响了。
那声音不是李建成在猎场上听过无数次的清脆弓弦声,而是沉闷的带着破空呼啸的一声长鸣。箭矢划破百步晨雾,穿过六丈晨风。
他喊不出声。喉咙被箭镞钉穿了。
李建成从马背上仰面跌落,紫袍在空中展开又重重落下,鲜血溅在临湖殿前的青石台阶上,像一朵骤然绽放又骤然凋谢的红花。
太子李建成,殁于玄武门。时年三十八岁。
“大哥——”
李元吉嘶吼着拔刀,但他已经来不及悲伤了。他必须活着逃出去,只要冲到武德殿,只要跑到父皇面前,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拼命打马,黑马长嘶着向前冲去。他的骑术向来不错,胯下又是千挑万选的良驹,这几步冲刺竟快得让秦王府的弓弩手来不及瞄准。箭矢追着他的背影钉在地上,插在马蹄后一寸,激起一串碎石。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尉迟敬德。
他像一尊铁塔般拦在宫道正中,甲胄上还溅着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的血。李元吉几乎是本能地拨转马头试图从侧面绕过——他看见了尉迟敬德手里的铁槊,也看见了那双在沙场上杀过千百人的眼睛。
晚了。
铁槊破空而至,如泰山崩于前。战马被砸得侧翻,将李元吉重重摔在地上。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腰间的刀摔飞出去,滑出一丈多远。
“别杀我——”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武德殿方向跑。左脚踝在落马时扭伤了,他一瘸一拐地跑着,晨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血腥味,“父皇救我——”
武德殿的飞檐就在百步之外,他甚至能看见殿前的宫灯还没有熄灭。父皇应该已经醒了,他老人家有晨起的习惯,此刻也许正在更衣准备上朝。只要再往前跑五十步,只要父皇听见他的喊声——
尉迟敬德追了上来。
铁槊第二次落下的时候,风声比箭更快。
李元吉倒下了。
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是武德殿的飞檐,飞檐上有一只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然后铜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沉入黑暗。
齐王李元吉,殁于玄武门。时年二十四岁。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两人毙命,前后不过数十息。临湖殿的飞檐下,晨钟还没来得及敲响今天的第一个钟声。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了。
东宫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为首的冯立嘶声大喊:“太子被害!速报东宫!”
一名东宫侍卫拼命打马往回狂奔,马蹄声碎在宫道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东宫方向就传来了低沉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大队人马踏地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场即将撞碎宫墙的潮水。
冯立和薛万彻。这两个跟随李建成多年的旧将,此刻像两头被夺了幼崽的猛兽。
“集结!”冯立拔剑在手,整张脸扭曲着,“齐王府的人呢?让他们全部出动!今日不杀秦王,我等皆为刀下之鬼!”
两千人。东宫与齐王府的精兵合起来,至少有两千之众。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如潮水般涌向玄武门。
第一波撞击撞在厚重的宫门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玄武门是太极宫最坚固的门防之一,宫门包铁,门闩粗如人臂。但两千人的冲击不是儿戏,城门在撞击下剧烈震动,门楼上的灰泥簌簌落下。
“放箭!”张公谨站在门楼上嘶声下令。
望楼上的弓弩手开始齐射,箭如飞蝗,落在冲击宫门的东宫兵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冯立督战更急。
“撞门!给我撞开!”
不得不承认,冯立的反应极快。玄武门无法迅速攻克,他立刻分兵——主力继续攻击玄武门,同时派薛万彻率领一队精锐绕过宫墙,直扑秦王府。
那是个釜底抽薪的计策。李世民的精兵全在玄武门,秦王府空虚。只要拿下秦王府的眷属,就等于掐住了秦王的软肋。
消息传到门楼上的时候,秦王府诸将的脸色都变了。秦叔宝狠狠砸了一拳城砖:“我去!”张公谨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在宫墙内外迅速扫过,然后落在角落里堆着的那两具尸身上。
“不必。”
他让士兵将两人首级割下,挑在长矛之上。然后他大步走到城楼最前沿,将长矛高高举起,让晨光照在那两颗首级上。
“太子与齐王谋反,已然伏诛!”张公谨声如洪钟,一字一顿,“你们的殿下已经死了,你们还要为谁而战?”
底下原本震天的喊杀声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喊杀更可怕,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忽然断开。兵器从几名兵士手中滑落,当当几声砸在石板上。紧接着,像潮水退潮一般,两千兵马的阵脚开始溃散。
太子死了,齐王死了。他们为谁而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冯立嘶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声音被越来越大的溃散声淹没了。薛万彻的侧翼也没有了后续——听说主帅已死,他率残部向北逃窜,最终遁入终南山。
两千兵马如雪崩般消散。
武德殿后的海池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池水碧绿,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画舫静静泊在水中央,李渊躺在舫中的软榻上,身边是尹德妃。昨夜宿醉,他贪凉歇在了湖上,此刻刚刚醒来,正揉着太阳穴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响。
“外面什么动静?”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宿醉未消的含糊。
尹德妃侧耳听了听,笑道:“大约是禁军在操练吧。陛下再歇会儿?”
她的话音刚落,岸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那是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是禁军出操,是搏杀。
画舫靠岸需要时间。
当船头触岸的那一刻,一缕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尹德妃的脸色变了,李渊的酒意也醒了。
岸上,尉迟敬德立在晨雾里,如山如岳。他浑身甲胄被血浸透,手里提着一柄铁槊,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秦王府甲士。
“臣尉迟敬德,”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叩见陛下。太子与齐王谋反,已被秦王诛杀。臣奉命前来护驾,请陛下安心。”
李渊没有回答。他怔怔地站在画舫船头,忽然腿一软,身旁的内侍慌忙将他扶住。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建成,元吉——死了。世民做的。他混混沌沌地想起方才岸上那些沉闷的撞击声和嘶喊声,那不是操练,是他儿子的头颅被割下来示众时,他不在场的葬礼。
尉迟敬德还跪在那里,血从他甲胄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岸边的青石板上,一滴滴渗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落梅。他带剑上殿,他没有低头,他用臣子的姿态说出了一句不容拒绝的话:“请陛下降旨,立秦王为太子。诸军听秦王节制,则天下安。”
池水还在轻轻拍打船舷。李渊慢慢抬起头,池对岸的垂柳在晨风里拂动,一只水鸟掠水飞过,锦鲤还在欢快地跃出水面,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没有了首级。
他闭上了眼睛。
“传旨。”他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立世民为皇太子。自今日起,军国大事,悉由太子处分。”
他顿了顿。
“朕要歇息了。”
明旨颁布,大局落定。那一天长安城里的百姓只看见太极宫的宫门开开合合,只听见远处隐约的喧哗复归平静,街面上依旧太平无事。他们不知道,一个时代已经在那一天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在那一天开始。
六月,流火未至,霜却先落了。
政令一道道从太极宫发出去,快马一日三趟,沿途换马不换人。东宫旧部或贬或杀或流放,凡与李建成有牵连的官员,被整片整片地从朝堂上拔除。齐王府的幕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逮捕的文书一批批发出去,长安城的大狱前所未有地拥挤。这股清洗的浪潮一路蔓延到地方州府,但凡与东宫或齐王府有过书信往来的地方官都在惶恐中度日,生怕下一个被叩开的就是自家的大门。
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全部被杀,李元吉的后嗣也没有留下。那些孩子最小的还在襒褒之中,也被从乳母怀中夺走,以“剪草除根”的名义处决。负责执行的官员没有留下详细记录,只知道那几个孩子最后被带到的地方也在玄武门附近。
七月初,李渊正式颁布退位诏书,迁居大安宫养老。
传国玉玺在太极殿交接的那一天,没有盛大的典礼。李世民只是带着几个近臣走进太极殿,在御案前站定,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方冰冷沉重的玉玺。殿外的蝉鸣震耳欲聋,有几只雀鸟在檐下扑棱着翅膀。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方块玉石。
这是父亲握过的,哥哥握过的。现在轮到他了。
八月初九,大赦天下,改元贞观。
登基大典上,李世民身着衮冕端坐于御座之上。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挡住他的眉目,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司礼太监读完了冗长的即位诏书,百官山呼万岁,千人在太极殿广场上齐齐叩首,如浪如雷。
李世民微微抬起手。
“众卿平身。”
贞观时代开始了。
退位的李渊搬进了大安宫。那座宫殿在太极宫的西边,环境清幽,没什么人来打扰。太上皇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檐下的画眉鸟,偶尔有老臣前来探望,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没有人跟他提六月初四日的事,也没有人提建成的名字。他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象征,一尊被供起来的活着的牌位。那个曾经起兵太原、开国立号的一代雄主,在他人生的最后岁月里,只剩下庭院里一方被宫墙围起来的天空。
父子的往来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每月初一十五,李世民按例前去请安,李渊照例说几句场面上的话。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重重的内侍和宫女,隔着一层薄薄的面子。
没有人知道在私下里,李渊看着新帝背影时眼中是什么样的神情,也没有人知道李世民走出大安宫后在轿辇里沉默多久。
贞观三年,李渊搬了一次家。从大安宫搬到了李世民曾经的秦王府——那是李世民打下天下一半江山的地方,也是他埋下政变种子的地方。
有人说是李渊自己要求搬的,也有人说这是太宗皇帝变相的软禁。无论哪种说法是真的,最终的效果都一样:太上皇搬进了儿子曾经的宅邸。
宫殿易主,身份颠倒。君臣父子,谁也无法确认彼此的位置。
贞观九年五月,太上皇李渊驾崩于大安宫。
皇帝辍朝七日,服丧致哀。百官白衣守灵,长安城禁乐三月。灵柩出殡那天,李世民亲自扶棺出城,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纸钱如雪,漫天飞舞。
然而帝陵的规制却比历代开国之君低了不止一等。李渊的献陵规模远逊于后来的昭陵——也就是李世民为自己营建的那座。史书上说这是遵从了太上皇“薄葬”的遗愿,但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皇帝替他做的决定。
孝服之下的帝王究竟有几分真心悲痛,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没有人知道。在不知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他会不会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像很多年前仁智宫的夜晚那样,一遍遍地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那样做——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皇位也没有。
贞观时代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后人在回望这段历史时,常常被它的盛世繁华晃花了眼,看不清它背后那个踏着鲜血走来的帝王。
他几乎是用赎罪的姿态在治理这片江山。
贞观元年,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求谏。他对群臣说:“朕以弧矢定天下,而以文德绥海内。”他要求所有人直言进谏,从宰相到县令,从文官到武将,谁都可以批评皇帝的决策——谁都可以。魏徵在朝堂上顶撞他一十七年,他把人家的碑文刻了一遍又一遍。那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必须是千古一帝,你的罪才能被你的功盖住。
贞观律在武德律的基础上再度删减,死刑条目从旧律中削去了近一半,凡大辟罪必须三复奏、五复奏。他亲自审核每一份死刑案卷,绝不滥杀。有人说这是仁政,也有人依稀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玄武门一箭射穿兄长咽喉的那天早晨。
渭水之盟,突厥颉利可汗兵临长安城下,他单骑赴会,六骑出城,与颉利可汗在渭水便桥上杀白马盟誓。朝臣和将士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却谈笑自若。那不是不怕,是不得不去。他知道,自己得来的皇位充满争议,更需要用胜利来证明自己比那个被他射下马的兄长更配得上御座。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被尊为“天可汗”。贞观四年灭**厥,贞观九年破吐谷浑,贞观十四年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仗一个一个地打,功绩一桩一桩地累。他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历史的丰碑上,刻得比玄武门那天的血迹更深。
他在政事堂常常彻夜灯明,案牍上永远堆满了奏章。从均田制到科举制,从府兵制到三省六部,大唐的每一根血管都被他梳理过、改造过、加固过。他亲自接见各地进京的地方官,询问民间疾苦,连边远州县的粮价都要一一过问;他和房玄龄讨论财政税收到深夜,和魏徵争论用人之道直到鸡鸣;他对长孙无忌说过,他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长孙无忌是明白人,知道这句“还不够好”是对谁说的。
贞观十七年,废太子李承乾谋反案发。李世民亲手培养的储君、他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子,竟然密谋仿效玄武门之变弑父夺位。当魏徵遗表里提到这件事时,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落泪了。
他以为那场屠杀只属于武德九年,他以为他可以把那些血封存在玄武门的门缝里,然后用二十三年的时间把它们刷洗干净。他错了。当一个皇位是用兄长的血换来的时候,这个皇位就被诅咒了。儿子看着父亲的背影,学会了什么叫先发制人。
李承乾没有成功。李世民把他也废了,没杀,流放黔州。不知道他在写下流放的诏书时,有没有想起玄武门的那个早晨,有没有听见大哥从马上跌落时衣袍带起的风声。
真是天道轮回啊!
这正是:
高祖开唐定律章,均田泉货固家邦。
深宫储位生嫌隙,玄武喋血换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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