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落,四人身形骤然疾动。
谢临朔足尖轻点冰凉石地,身形骤然前掠,长刀横护身前,凛冽锋芒硬生生豁开浓稠如墨的黑暗。疤脸汉子紧随身侧,短刃敛尽寒光,周身筋骨绷至极致。二人并肩前驱,在漫天残影合围的缝隙之间,拼死闯出一道狭窄的求生通路。
苏景舟高举灯火,双臂早已酸胀僵硬,却不敢有半分松懈。这簇微弱的昏黄火光,是四人此刻唯一的依仗,死死护住周身光影,隔绝四面八方涌来的刺骨阴寒。阴风不住卷袭,灯火剧烈摇晃,摇曳的光晕勉强圈定一方狭小范围。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残缺虚影被火光刺激,躁动翻涌,扭曲的影子在岩壁上肆意拉扯,愈发狂乱。
温清沅稳站阵型正中,心神凝定不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地凶险,幽墟之恶从不显于明面。这些残影噬影于无形,但凡人心稍有动摇、神色稍有慌乱,周身光影便会露出破绽,顷刻便会被黑暗吞噬,化作岩壁上新增的一缕残魂。
狭长幽暗的甬道里,无数执念凝成的虚影自两侧石壁层层涌出。它们无体无形,却承载着数百年深埋地底的禁锢之力,层层挤压、步步紧逼,死死黏附众人的倒影,妄图将鲜活的生人气息,彻底拖入虚无死寂。
“稳住心神,步伐不乱,切勿回头。”
谢临朔沉声叮嘱,语气冷静沉稳,稳稳压住众人心底的慌乱。长刀频频轻扫,虽无法斩杀这些虚无残影,却凭着锋刃自带的凛然锐气,逼退近身的虚影,为身后三人稳住前路。
脚下青石浸透彻骨凉意,寒意顺着足底蔓延四肢百骸。每前进一步,众人都能清晰察觉身后倒影传来的沉重拉扯,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无形手掌,死死扣住影子,要将他们永久禁锢在这片葬尽前人的死地。
疤脸汉子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阴冷顺着衣缝钻进肌理,丝丝缕缕缠骨附肤,如同无数寒虫爬噬周身。他闯荡江湖多年,见惯凶险厮杀,却从未遇过这般无声无息、磨尽心志的折磨。他不敢分神,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稳步向前。
这便是幽墟残影最可怖的地方。
无兵刃交击之声,无血肉淋漓之景,只用无边死寂,慢慢消磨生人定力。人心一溃,脚步一滞,便是万劫不复。
短短数十步路程,在这片黑暗囚笼之中,漫长得如同跨越一场生死殊途。
两侧石壁微微震颤,壁面密布的陈旧抓痕,次第亮起浅淡的灰光。那是无数枉死之人残留的执念,在此刻尽数苏醒。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沉沉落在众人肩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苏景舟掌心被冷汗浸得湿滑,举灯的手臂几近脱力。他眼睁睁看着火光的范围被黑暗不断蚕食,微光愈发黯淡,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灭。灯火若灭,四人再无屏障。
“撑住,出口就在前方。”
谢临朔目光紧锁前方光洁无痕的石壁,那是残影禁锢区域的尽头,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机。咫尺距离,生死相隔。
可就在四人即将踏出禁锢边界、挣脱残影围困的瞬间,甬道深处那道飘忽断续的阴冷喘息,骤然变得清晰刺耳。
一股远比残影古老、沉郁百倍的幽暗气息,从地底最深处缓缓弥散开来,如沉眠万古的庞然之物苏醒,稳稳横亘在必经之路,彻底封死了近在眼前的生路。
方才疯狂躁动的漫天残影,瞬间全部僵滞。所有翻涌、躁动尽数平息,无数虚影如同俯首臣服般,缓缓退回石壁缝隙,蛰伏隐匿,再无半点异动。
整条甬道,瞬息坠入死寂。四下落针可闻,唯有那道绵长阴冷的呼吸,在黑暗中悠悠回荡,震得人耳膜发沉,心神紧绷。
一股覆压天地的沉郁恐怖感,骤然笼罩全场。这份威压,远比方才残影合围的窒息感,要浓烈数倍不止。
谢临朔脚步猛地顿停,长刀横挡身前,周身戒备拉至顶峰,眸光沉凝如寒渊。他此刻彻底恍然——这些盘踞甬道的残影,从来都不是幽墟真正的杀机。它们只是镇守外围的屏障,用来阻拦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真正盘踞此地、掌控整片地底囚笼的,是藏在黑暗最深处的未知存在。
幽暗深处,一道朦胧庞大的轮廓在黑雾中缓缓浮现,虚实难辨、形貌难窥,唯有亘古不散的阴冷,浸透周遭每一寸空气。咫尺之外便是生路,此刻却被彻底封堵。四人刚脱重围,转瞬又落绝境,进退皆是死途。
深埋地底的千年隐秘,尘封已久的诡秘过往,正借着这片无边黑暗,缓缓展露冰山一角。
黑暗浮动不休,那道模糊巨影并未逼近,亦未出手。它只是静静悬在前路空白石壁之后,隔着咫尺黑暗,默默注视着闯入此地的四位生人。
残影退避、死寂封途、呼吸贯空。原来困住无数前人的从不是石壁划痕,而是这幽墟深处,常年蛰伏于此的未知之物。
前路光洁无险,生路明明就在眼前,可四人谁也不敢,再踏下一步。
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如山峦静峙,如深渊沉寂,仿佛自开天辟地起便扎根在此。四人的呼吸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起落之间,尽数敲在紧绷欲裂的神经之上。
灯火的光晕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圈,映在石壁上,像是一只要合拢的眼睛。四人的影子在微光里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温清沅的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害怕,是这片黑暗逼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谢临朔的刀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指节却攥得发白。他在等,等那道黑影露出破绽。
苏景舟将灯杆换到另一只手上,酸麻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不敢让火光晃动半分。他知道,这一刻谁先动,谁就可能成为黑影的目标。疤脸汉子喉头发紧,掌心短刃攥得生疼,却连换手都不敢——怕那一点点动静,会打破这脆弱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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