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第一次进了蓝府内库。
王管事亲自在门口迎我。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和气又周到。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不像管事,倒像个小财主。
“二哥儿大驾,小的有失远迎。”
他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
越是这样,我越警惕。
那些把不满写在脸上的人,其实好对付。真正麻烦的是这种笑眯眯的人。
我道:“王管事客气了。我奉父亲之命,来看看库房。”
王管事笑道:“国公爷昨夜已派人吩咐过,小的哪敢怠慢?二哥儿想看哪里,小的便带您看哪里。”
他说得十分痛快。
可我一进库房,便知道他并没有表面那么痛快。
他带我看的第一间库,是整理过的。
地面扫得干净,粮袋码得整齐,木架擦过,窗户也开着。乍一看,确实不错。
王管事笑道:“二哥儿您瞧,咱们府里库房向来规整。小的管库多年,不敢说有功,至少不敢误了国公爷的事。”
我没有立刻评价。
我走到粮袋旁,伸手摸了摸。
上层是干的。
我又蹲下,摸最底下一袋。
王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底层有些潮。
我抬头看他:“这些粮袋直接放地上?”
王管事忙道:“府里一直如此。粮食周转快,不碍事。”
我问:“周转快,为何底下这袋潮了?”
王管事笑容勉强:“许是前几日雨大,地气重。”
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绕着粮堆走了一圈,发现粮袋靠墙太近,墙角有明显潮痕。粮堆之间没有通道,一旦里面某袋霉了,很难及时发现。更要命的是,库房一角还堆着油布、木箱和旧草绳。
粮食、油料、草绳、木箱。
这要是起火,烧起来会很热闹。
我说:“粮袋要离地。”
王管事笑道:“二哥儿说的是。只是库里粮多,若都垫起来,费工费料。”
我看着他:“粮霉了,不费粮?”
他噎了一下。
我又说:“粮堆不能贴墙,中间要留道。窗要能通风,但雨天要关。油料、草绳不能和粮堆挨着。”
王管事笑容淡了些。
“二哥儿,这库房有库房的规矩。若都按您说的挪,怕要乱。”
我淡淡道:“现在看着不乱,里面坏了也没人知道。”
这话已经有点不客气。
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但很快又笑起来。
“二哥儿教训的是。小的记下了。”
他嘴上说记下,语气却不像会照办。
我也不急。
库房这么大,不可能一天改完。
先看清问题。
第二间库房放的是布匹、皮革和一些赏赐器物。
这里的问题更明显。
几捆皮革有霉斑,弓弦存放处也潮。铁器虽然上过油,却仍有局部锈迹。几只木箱堆在角落,底部已经被潮气侵蚀。
柳巧娘跟在我身后,忽然停住脚步。
她看着一根架木,低声道:“二哥儿,这木架换过。”
王管事笑容一僵。
我问:“怎么看出来的?”
柳巧娘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旧库房的架木多是老榆木,颜色深,虫眼少。这根是新换的杂木,表面抹了油,可木心不实。若放重物,撑不了多久。”
周木头上前敲了敲,点头:“是次料。”
我看向王管事。
“库房架木为何用次料?”
王管事立刻道:“二哥儿有所不知,那架子原先坏了,临时换的。库上事务繁杂,一时没寻到好木。”
我问:“账上记的也是次料?”
王管事笑得更勉强:“账册在账房,小的这便让人取。”
我没有逼他马上拿。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想办法。
但我也需要让他明白,我不是来走过场的。
第三间库房还未进门,我就闻到一股闷味。
我停下脚步。
“这间放什么?”
王管事忙道:“都是些旧物,不常用。二哥儿病刚好,里面尘大,不如改日再看。”
我看着他。
“开门。”
王管事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让人开锁。
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
柳巧娘下意识捂住鼻子。
周木头皱眉。
我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才是真库房。
旧木料、破箱、备用布匹、草绳、油灯、废旧马具、几袋不知放了多久的粮食,全都混在一起。地面潮湿,墙角有鼠洞,木架歪斜,一些东西上盖着旧布,布上满是灰。
这不是库房。
这是垃圾堆。
我脸色沉下来。
“王管事,这也是府库?”
王管事额头冒汗。
“二哥儿,这些都是旧物,暂放,暂放……”
我走到一堆旧木料前,随手抽出一根。
虫蛀严重。
再抽一根。
裂纹很深。
我问柳巧娘:“偏院那几根坏料,像不像从这里出来的?”
柳巧娘脸色发白,看了王管事一眼,不敢立刻说。
我道:“照实说。”
她咬牙:“像。”
王管事立刻喝道:“大胆!你一个下贱匠户女,敢污蔑府中管事?”
柳巧娘被吓得后退半步。
我挡在她前面。
“她是我娘院里记木料账的人。”
王管事一愣。
这句话不重,却代表身份变了。
柳巧娘不再只是外头匠户女,而是我偏院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何况是我刚收进来的助手。
王管事脸皮抽了抽,立刻换上笑:“二哥儿恕罪,小的一时急了。”
我没理他的道歉。
我看着这间库房,心里越来越冷。
粮食霉。
木料坏。
皮革潮。
铁器锈。
油料和易燃物乱放。
账目大概率也不清。
这要是在现代项目上,妥妥重大管理问题。轻则返工整改,重则停工问责。
可在蓝府,这些事被王管事用“旧物”“损耗”“暂放”遮过去了许多年。
我问:“库房有多少间?”
王管事迟疑:“内库十二间,外库七间,还有几处临时库。”
“账册呢?”
“在账房。”
“钥匙几人管?”
“小的总管,各库有副钥。”
“每月盘点吗?”
王管事笑道:“府中事务多,月月盘点恐怕……”
我打断他:“也就是说,不盘。”
王管事脸色难看。
我继续问:“损耗如何报?”
“按旧例。”
“旧例是什么?”
“粮有粮耗,布有布耗,木有木耗……”
“谁定?”
“府里多年如此。”
我笑了一下。
多年如此。
这四个字,是管理烂账最常见的遮羞布。
我转身对周木头说:“从今日起,库房分三类查。粮草一类,木料一类,易燃油料布匹一类。先查最容易坏、最容易烧的。”
周木头点头。
我又对柳巧娘说:“你负责木料标记,凡是梁柱料、架料、废料,分开记。”
柳巧娘低声应是。
王管事终于忍不住了。
“二哥儿,这库房不是偏院,也不是马厩。府里每日用度都从这里出,您这么一动,若误了各房用度……”
我看着他:“误了用度,我担。”
“若账乱了……”
“账本来就乱。”
王管事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王管事,我不是来和你商量库房要不要查。我是奉国公爷的命来查。你若觉得我不该查,可以现在去前院问国公爷。”
这句话压下来,王管事终于闭嘴。
他当然不敢去。
蓝玉昨夜既然发话,就说明至少现在愿意让我查。
王管事再不满,也不敢明着抗命。
但我知道,明着不抗,不代表暗地里不动手。
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当场翻脸,而是拖、混、乱、甩锅。
果然,当天下午,库房整改刚开始,各种问题就来了。
搬粮袋的小工说人手不够。
开窗通风的人说钥匙找不到。
草绳油料要分库,王管事说没有空房。
我要账册,账房说王管事没签条。
我要查损耗记录,副管事说近半年记录被雨打湿了,正在晾。
一件件小事堆起来,就像泥沙堵沟。
水流不走,工程就停。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些人来来回回推诿,忽然有种回到现代工地的错觉。
甲方说等领导签字。
施工说材料没到。
设计说图纸待确认。
监理说流程不合规。
所有人都很忙,事情就是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就按项目管理来。
我让人搬来一块大木板,立在库房门口。
找账房写字。
第一列:事项。
第二列:责任人。
第三列:时限。
第四列:完成。
王管事看着那木板,脸色微变。
“二哥儿,这是何物?”
我说:“销项板。”
他显然没听懂。
我解释:“今日要做什么,谁来做,什么时候做完,写在上面。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做不完,就写谁没做完。”
王管事脸皮一跳。
这东西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因为它把原本能互相推诿的事情,变成了白纸黑字。
小工搬不动粮,可以写人手不足,责任在谁调人。
钥匙找不到,可以写谁管钥匙。
账册拿不来,可以写谁扣账。
王管事最怕的就是这个。
混乱是他的保护伞。
流程是他的敌人。
我当着众人的面,写下第一项:
“粮袋离地,先改一号粮库。责任人:王管事、周木头。时限:明日午前。”
第二项:
“霉损粮草单独分出,不得混入好粮。责任人:库房副管事。时限:今日申时。”
第三项:
“木料分级标记。责任人:柳巧娘。时限:今日酉时。”
第四项:
“油料草绳移出粮库。责任人:王管事。时限:今日酉时。”
第五项:
“各库钥匙登记。责任人:账房刘书办。时限:明日辰时。”
写完,我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谁做了事,写清楚。谁没做,也写清楚。”
库房前一片安静。
王管事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道:“二哥儿好章法。”
我看着他。
“章法不是用来好看的,是用来防人糊弄的。”
这话几乎是当面抽脸。
王管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我知道,我和他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傍晚,第一批霉粮被分出来。
数量不少。
王管事解释说这是前些日子雨大,正常损耗。
我没有当场反驳,只让人单独称重,记数,封存。
霉木料也清出不少。
柳巧娘一边记,一边脸色越来越白。
她小声对我说:“二哥儿,这些坏料里,有些被重新刮过、抹过油。不是自然放坏,是有人想让它们看起来还能用。”
我点头。
这和我猜的一样。
坏料不是简单的废物。
它们可能被重新包装,再当好料拨给各处修缮。
银子按好料走,实际用坏料。
中间差价进谁口袋,不言而喻。
夜色落下时,库房整改暂告一段落。
我回偏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门口的销项板。
木板上已经有几项被划掉,但更多项还空着。
王管事站在阴影里,脸上仍旧带着笑。
可那笑已经不暖了。
我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当晚我刚回偏院不久,柳氏便急急让人关了院门。
她脸色苍白地告诉我:
“承景,府里有人传,说你查库房是假,借机夺各房用度是真。还说你身边那个柳巧娘,是狐媚子,撺掇你和王管事作对。”
我听完,反倒平静下来。
开始了。
工程上的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现代如此。
古代也一样。
柳巧娘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绞着衣角。
“二哥儿,小女给您添麻烦了。”
我看向她。
“怕了?”
她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摇头。
“怕。但小女更怕我爹背黑锅,更怕以后坏料砸死人。”
我笑了笑。
“怕就对了。怕还敢做事,才是真胆子。”
她怔怔看着我。
我对柳氏说:“娘,今晚院里多留两个人守夜。库房那边,也让周木头盯紧些。王管事不会这么算了。”
柳氏急道:“他还敢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放火。”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心里忽然一沉。
库房。
油料。
草绳。
霉木。
王管事若想毁掉我,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让库房出事。
然后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立刻起身。
“去库房。”
柳氏吓了一跳:“这么晚了?”
我没有解释。
直觉告诉我,今晚不能睡。
我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赶往库房。
夜里的蓝府很安静。
越靠近库房,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味。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不对。
白天我明明让人把油料移出粮库。
这股味道,从哪里来的?
下一刻,远处忽然有人惊呼。
“走水了!”
火光在库房方向猛地亮起。
我心里一凉。
王管事,果然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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