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骓好转是在三日之后。
它虽然还不能立刻奔跑,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吃草也顺了。赵大终于不再对我冷着脸,见我来马厩时,还会主动拱手。
“二哥儿。”
这一次,比之前真诚多了。
我知道,他服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结果。
这就够了。
工程这行,嘴皮子说得再漂亮,不如现场结果摆在眼前。
马厩改造也逐渐进入正轨。
排污沟挖通后,我让人照着偏院的办法倒水试坡。赵大一开始看得皱眉,后来亲眼见污水能顺着沟流出马厩,便不说话了。
草料架也做好了。
柳巧娘挑木料,周木头定尺寸,小工们动手。架子不复杂,就是把草料离地一尺多,下面留空通风,再和墙保持距离。现代仓储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防潮方法,在这里却很管用。
草料不再贴地之后,马厩里的霉味轻了不少。
水槽也被清刷过,赵大安排了两个年轻马夫轮流负责,每日换水,若发现草屑污物,立刻清理。
这些事看似琐碎,却都很关键。
我给赵大说:“以后马病了,先看三样。吃的草,喝的水,站的地。”
赵大听完,沉默片刻,道:“二哥儿,这话好记。”
我笑了笑:“好记才有用。”
复杂制度不适合一开始就推。
在现代公司里搞一套几十页管理办法,员工都不一定看,更别说明初国公府。越基层,越要简单。
吃的草。
喝的水。
站的地。
抓住这三点,马厩至少能少一半麻烦。
改马厩这几日,柳巧娘来得很勤。
她名义上是帮周木头看木料,实际上已经渐渐成了我身边半个助手。
她很聪明。
我说过一次的规矩,她下次就能照着做。
木料按用途分堆,梁料、架料、杂料、废料,用小木牌写明。她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绳绑在木头一端,防止小工搬错。
我看见后很惊讶。
这不就是简易色标管理吗?
虽然粗糙,但很实用。
我问她:“谁教你的?”
柳巧娘有些紧张:“小女擅自做的。若不妥……”
“不,很妥。”
我拿起一根绑红绳的梁料。
“红绳做承重,黄绳做次料,黑绳做废料。以后就这么办。”
柳巧娘眼睛一下亮了。
她很少被人肯定。
尤其是被一个国公府公子当众肯定。
旁边小工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他们觉得她只是个匠户女,仗着二哥儿说话才敢在工地上走动。现在他们发现,她是真能帮事。
周木头摸着胡子,难得夸了一句:“这丫头有木眼。”
我好奇:“什么叫木眼?”
周木头道:“看木料的眼。木头好坏,有些人一辈子摸不明白,有些人上手就懂。”
柳巧娘低下头,耳根发红。
我看着她,心中更确定。
这个人必须留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当然,她确实不难看。皮肤不算白,眉眼却清亮,身上没有高门女子的脂粉气,反倒有一股木屑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
但真正重要的是,她能做事。
而我太缺能做事的人了。
午后,母亲柳氏派丫鬟来叫我,说是有事商量。
我回到偏院,发现柳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神色有些犹豫。
“娘,怎么了?”
柳氏让丫鬟退下,才低声道:“那个柳巧娘,你打算如何安置?”
我一愣。
“她帮我验木料,暂时留在工地。”
柳氏看着我:“她是未出阁的姑娘,总跟在你身边,府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
我皱眉:“说什么?”
柳氏叹气:“说你为了一个匠户女,查库房的管事;说你年纪小,便开始学那些公子哥儿收人;还有人说,她故意攀附你。”
我沉默下来。
这种话,在这个时代很难避免。
男女身份、阶层差距、主仆贵贱,每一层都能压死人。
我在现代习惯了项目上男女工程师一起跑现场,一起熬夜,一起吵架。可这里不是现代。
柳巧娘跟着我做事,在我眼中是助手,在别人眼中却很容易变成暧昧和攀附。
柳氏小心看我:“娘不是说她不好。那姑娘我见过,眼神正,手脚勤快。只是她身份低,又是女子,若没个名分,日后怕被人欺负。”
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国公府里,一个匠户女想独立以技术身份留下,几乎不可能。
她要么回家,要么成为府里的仆役,要么依附某个主子。
依附我,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我现在才十四岁。
虽然在这个时代十四岁不算太小,但以我的现代心理年龄去想,总觉得别扭。
柳氏却误会了我的沉默。
她轻声道:“你若真看重她,可先让她在我院里挂个名,做个管木料账的丫头。等你再大些,若愿意,抬成通房也不是不成。”
我差点被茶呛住。
通房。
这个词让我有些尴尬。
但我也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逻辑。
我不想把柳巧娘当玩物。
可如果完全不管她,她只会更危险。
我想了想,说:“娘,先让她在您这里挂名。对外就说她帮偏院记木料账,听您使唤。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柳氏点头:“这样也好。”
她顿了顿,又说:“承景,娘知道你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想做事,娘拦不住。可你要记得,身边的人越多,牵挂也越多。你若护不住她们,便不要轻易收。”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
我看着柳氏。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出身低,说话轻,不敢把很多事说透。
在这府里,她自己就是一个被收了却未必被护住的人。
我低声道:“娘,我记住了。”
离开偏院后,我又去了马厩。
柳巧娘正蹲在草料架旁检查木脚有没有受潮。她袖口扎着,额头有薄汗,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刮开一处木皮查看里面。
阳光从马厩侧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察觉我来了,立刻起身。
“二哥儿。”
我说:“以后你不用每日从外头进府了。”
她一怔,脸色微变,似乎以为我要赶她走。
我继续道:“我娘院里缺个记木料账的人。你若愿意,便先在偏院挂名。工地上的木料,仍由你帮我看。”
柳巧娘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二哥儿是要留我?”
“你不愿意?”
她慌忙摇头:“愿意。只是……小女身份低微,怕给二哥儿惹闲话。”
我看着她:“闲话已经有了。”
她脸一白。
我又说:“所以才要给你个明面上的身份。你是帮我娘记账,不是无名无分跟着我跑。”
柳巧娘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小女谢二哥儿。”
我摆摆手:“不用谢。以后做事更仔细些,别让我丢脸。”
她轻轻点头:“小女一定。”
这时,赵大从马厩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识趣地转开眼,假装没看见。
我有些无奈。
看来闲话短时间内是止不住了。
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库房。
马厩改造时,我发现不少草料霉变。赵大说草料都是库房拨来的,入库时未必坏,放久了才潮。
这和木料调包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蓝府库房。
如果说偏院是小病,马厩是中病,那库房很可能就是蓝府内部的一块烂肉。
我让人去打听库房情况。
消息很快回来。
管库房的姓王,府里人称王管事,管了蓝府内库十几年。此人圆滑,和各房都有往来,逢年过节送礼从不落下。府中不少用度都要过他的手,因此下人们都不敢得罪他。
王管事。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傍晚,蓝玉派人叫我过去。
我到前院时,蓝玉正在擦刀。
那是一柄长刀,刀身寒亮,映着烛火,像一泓冷水。
他抬眼看我。
“乌云骓好了些?”
我答:“好了些,还需静养。”
蓝玉点头。
“赵大说,马厩改得不错。”
我没有居功:“是赵叔懂马,周师傅和巧娘做事仔细。”
蓝玉听到“巧娘”二字,眉毛微挑。
“那个匠户女?”
我心里一紧。
“是。她会看木料。”
蓝玉似笑非笑:“你倒会用人,连女人都用上了。”
这话不好接。
我只能低头道:“儿子只看她能不能做事。”
蓝玉哼了一声。
“这话倒像我带兵时说的。兵能杀敌便是好兵,管他出身。”
我心里微松。
蓝玉毕竟是武将。
在某些方面,他反而比文官更务实。
他把刀放下,忽然问:“你想查库房?”
我心头一跳。
看来府里没有秘密。
我还没正式开口,蓝玉已经知道了。
我答道:“想查。”
“为何?”
“偏院木料被调包,马厩草料受潮,都和库房有关。若库房管不好,府中损耗会越来越大。更重要的是,账物不清,日后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蓝玉皱眉:“又是把柄。”
他显然不喜欢这个词。
我硬着头皮继续:“爹是国公,府里本该比旁人更规矩。小错在别人家是小错,在蓝府,可能就是御史奏本上的大罪。”
蓝玉脸色沉下来。
“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立刻低头:“儿子不敢。”
“不敢?”蓝玉冷笑,“我看你敢得很。”
屋内气氛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背上冒汗,却没有退。
因为我知道,库房必须查。
不查,后面一定出事。
过了片刻,蓝玉问:“若查出事,你担得住?”
我咬牙:“担得住。”
蓝玉盯着我看了很久。
终于,他拿起刀,重新插回鞘中。
“明日去查。王管事若拦你,就让他来找我。”
我心里一松。
“是。”
走出前院时,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和蓝玉说话,比跟甲方开会累多了。
甲方再难缠,也不会一言不合真砍人。
可我也清楚,从明天开始,我要面对的不只是工匠和马夫,而是府里真正掌钱掌物的管事。
查库房,等于动银子。
动银子,就会有人急。
有人急,就会咬人。
我抬头看向蓝府深处。
夜色里,库房方向一片沉默。
像一头趴着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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