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门声很重,很急。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像闷雷,砸在包铁的木门上。门在颤,门闩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雨很大,泼在屋顶上,溅在地上,混着撞门声,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吴起站在正厅廊下,手按剑柄,看着府门方向。
身后,五十锐士已经集结完毕。都穿着深色劲装,手里握着短刀、弓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刀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荆五站在最前面,浑身绷紧,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将军,”他压低声音,“听动静,至少二十人。都是好手,脚步很稳,撞门的节奏也稳,不是乌合之众。”
吴起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墙头。
墙头上,阿丑像一只壁虎,贴在阴影里,正探头往外看。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眼睛死死盯着墙外。
“看清了吗?”吴起扬声。
“二十三个。”阿丑的声音在雨夜里很清晰,“都穿着黑衣,蒙面,手里是弩,腰间是刀。领头的是个疤脸,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到下巴。”
“禁卫呢?”
“十个禁卫,都倒在墙根。脖子上有血,死了。”阿丑顿了顿,“是弩箭,一箭封喉。手法很干净。”
吴起眼神一冷。
杀禁卫,夜闯府邸。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刺杀。
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准备。”吴起缓缓拔出剑。
“是!”
五十人,瞬间散开。十人上房,占据高处。二十人伏在廊下、墙角,张弩搭箭。剩下二十人,护在吴起周围,短刀出鞘。
阵型已成。
像一张网,张开了口子,就等鱼,撞进来。
“轰——!”
最后一声巨响。
门,破了。
两扇包铁木门,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门洞大开。
雨幕中,二十三个黑衣人,像一群鬼影,涌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那道疤在雨夜里格外狰狞。他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刀身上还滴着血——是禁卫的血。
“散开!搜!”疤脸汉子厉声喝道,“吴起的人头,赏万金!”
黑衣人立刻散开,三人一组,扑向正厅、侧廊、后院。
但,他们扑了个空。
府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没有光,只有雨,和黑暗。
“不对……”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有埋伏!”
话音未落——
“放!”
吴起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像惊雷。
“嗖嗖嗖——!”
弩箭,从房上、廊下、墙角,四面八方射来。
不是一轮,是两轮,三轮。
像一张钢铁的网,罩向那二十三个黑衣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七八个。惨叫声,闷哼声,在雨夜里炸开。
“结阵!结阵!”疤脸汉子嘶声大吼,挥刀格开几支箭,但手臂还是中了一箭,血瞬间涌出来。
剩下的人慌忙结阵,背靠背,举起短弩还击。
但,晚了。
“杀——!”
荆五带着二十人,从正厅里冲了出来。短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短兵相接。
血肉横飞。
吴起没动。
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
看着荆五像一头疯虎,冲进黑衣人群里,刀光每闪一次,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看着石虎断了左臂,但右手握刀更狠,一刀劈开一个黑衣人的肩膀。看着阿丑像一道鬼影,在人群里穿梭,手里的短刀专抹脖子。
快,准,狠。
五十锐士,对二十三个刺客。
不是厮杀,是屠杀。
“将军!”一个黑衣刺客看到吴起,眼睛一亮,挺刀冲了过来。
但还没冲到廊下,就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胸口、咽喉、小腹。
他瞪着眼,缓缓倒下,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漫开。
疤脸汉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红了。
他知道,今天栽了。
栽得彻底。
“吴起——!”他嘶声大吼,不管不顾,挥刀冲向廊下,冲向吴起。
他要拼命。
拼死,也要拖吴起垫背。
刀光,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劈吴起面门。
吴起没躲。
他只是抬起剑,用剑鞘,轻轻一拨。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还没站稳,吴起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刺,不是斩。
是拍。
用剑身侧面,狠狠拍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疤脸汉子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摔在泥水里,满嘴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吴起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咽喉。
冰冷的剑尖,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谁让你来的?”吴起问。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腊月里的冰。
疤脸汉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说。”吴起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又进了一分。
“是、是……”疤脸汉子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神里全是恐惧,“是、是公叔大夫……”
“公叔痤?”吴起挑眉,“他已经下狱了。”
“是、是他的人……”疤脸汉子嘶声道,“他、他在狱中传话,说……说只要杀了你,就、就能救他出来……”
“还有谁?”
“还、还有……”疤脸汉子犹豫。
“不说?”吴起手腕一沉。
“我说!我说!”疤脸汉子崩溃了,“还、还有上大夫,田文!是他出的钱,是他找的人!”
田文。
吴起瞳孔一缩。
田文,魏国上大夫,文侯托孤老臣,一向以“忠厚长者”自居,在朝中声望很高。没想到,居然是他。
“为什么?”吴起缓缓问。
“他、他说你功高震主,目无君上,迟早是祸害……”疤脸汉子喘着粗气,“还说……还说你和周室余孽姬瑶勾结,图谋不轨……不杀你,魏国必乱……”
吴起沉默。
他看着疤脸汉子,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充血的眼睛,看了三息。
然后,他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噗。”
剑尖刺穿咽喉,从后颈透出。
疤脸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吴起,然后缓缓倒下。
血,喷出来,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溪流。
战斗,结束了。
二十三个刺客,全死了。
五十锐士,伤了十几个,但无人阵亡。
“清理战场。”吴起收剑,转身,走向正厅。
“是。”荆五行礼,带人去办。
吴起走进正厅,在案前坐下。
案上,烛火还在跳。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田文……
公叔痤……
还有谁?
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安邑,他是待不下去了。
软禁,只是开始。
刺杀,也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更多的阴谋算计。
他必须走。
在下一波杀机到来之前,离开这里。
“将军。”荆五走进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都清理干净了。尸体埋在后院,血迹用水冲了。禁卫的尸体……也处理了。”
“嗯。”吴起点点头。
“另外,”荆五压低声音,“阿丑在疤脸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铜牌。
铜牌很普通,正面刻着一个“田”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甲子三七。
是田文府上的腰牌。
编号,甲子三七。
“收好。”吴起把铜牌递给荆五,“将来有用。”
“是。”荆五收起铜牌,犹豫了一下,“将军,接下来……怎么办?禁卫死了十个,天亮之后,肯定瞒不住。君上那边……”
“瞒不住,就不瞒。”吴起缓缓道。
“可是……”
“去,把蒙骜叫来。”吴起打断他。
“蒙骜?”荆五一愣,“他……他不是……”
“他应该还没走远。”吴起看着窗外,“去,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荆五行礼,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写信。
给乐羊,给姬瑶,也给……魏武侯。
一刻钟后。
蒙骜浑身湿透地冲进正厅,脸色惨白,眼神惊慌。
“吴、吴将军……”他看着案前坐着、神色平静的吴起,又看看厅外那些正在清理痕迹的锐士,声音发颤,“这、这是……”
“坐。”吴起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蒙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禁卫死了十个。”吴起开口,声音很平静。
“是、是……”蒙骜额头冒汗,“末、末将失职……”
“不是你失职。”吴起摇头,“是有人,要杀我。顺便,把你们也灭口。”
蒙骜一愣。
“看看这个。”吴起把田文那块腰牌,扔到他面前。
蒙骜拿起腰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田、田大夫……”
“对。”吴起点头,“今夜这二十三个刺客,是田文的人。他们先杀了你的十个弟兄,然后冲进来杀我。如果成了,我死,你们也死。死无对证,一切都能推到‘匪盗’身上。如果不成……”他顿了顿,看着蒙骜,“你觉得,田文会留你活口吗?”
蒙骜浑身一颤。
他明白了。
今夜,无论吴起死不死,他蒙骜,和他手下这些禁卫,都得死。
因为他们是“看守不力”的替罪羊,是必须被灭口的“知情人”。
“将军……”蒙骜抬起头,看着吴起,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一丝……乞求,“末、末将……该怎么办?”
“两条路。”吴起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现在回去,禀报君上,说今夜有匪盗袭府,你力战不敌,禁卫死了十个,匪盗逃了。然后,等着田文的人,找个机会,把你和你剩下的弟兄,都弄死。”
蒙骜脸色更白。
“第二,”吴起顿了顿,“跟我走。”
“走?”蒙骜一愣,“去、去哪?”
“西河。”吴起缓缓道,“那里有我的兵,有我的城,有能让你活命的地方。到了西河,我让你当校尉,领一千人。田文的手,伸不到西河。”
蒙骜沉默。
他看着吴起,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留下,是死。
走,可能也是死。
但留下,必死无疑。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吴起是谁?是阵斩章蟜、大破公孙鞅的镇西大将军,是能让秦军五万铩羽而归的狠人。跟着他,或许……
“末将……愿追随将军!”蒙骜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好。”吴起点头,扶起他,“去,把你剩下的弟兄都叫来。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己逃命。但记住,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安邑。否则,田文不会放过他们。”
“是!”蒙骜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尚方宝剑,挂回腰间。
又拿起那枚从章蟜脸上摘下的青铜面具,擦了擦上面的灰,也挂在腰间。
最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给魏武侯的信,封好,放在案上。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臣吴起启奏:今夜有匪袭府,禁卫殉国十人,匪皆伏诛。然安邑已非臣容身之地,臣请辞,归西河。若他日君上需臣,臣必效死。若君上疑臣,臣亦不怨。唯愿君上,保重。”
写完了,放下了。
恩怨,了了。
情义,断了。
从此以后,他吴起,和魏国,和魏武侯,只剩下君臣之名,再无君臣之实。
“将军,”荆五走进来,低声道,“都准备好了。马在后门,五十弟兄,加上蒙骜带来的十个禁卫,一共六十一人,随时可以走。”
“阿丑呢?”
“在外面盯着。田文的人,应该还没发现这边的事。但天亮之后,就不好说了。”
“知道了。”吴起点点头,转身,走出正厅。
雨,已经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走吧。”
吴起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冲出后门,冲进渐渐停歇的雨幕里。
身后,六十骑,紧紧跟上。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像战鼓。
也像,离歌。
一个时辰后,天亮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安邑城头,照在那些刚刚开门的商铺上,照在那些早起忙碌的百姓身上。
也照在镇西府,那扇洞开的大门上。
府里,空空荡荡。
只有正厅的案上,放着一封信。
和满地的,还未干透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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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夜雨杀机,血溅府门。吴起绝地反击,斩杀刺客,策反蒙骜,趁夜离开安邑,直奔西河。软禁之局,就此打破。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田文不会善罢甘休,魏武侯的态度如何?西河乐羊能否接应?姬瑶的“风”又将如何吹起?真正的乱世流亡,现在才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亡命西河,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