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府的大门,是卯时三刻关上的。
关得很重,两扇包铁木门“轰”地一声合拢,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外,一队披甲执戟的禁卫立刻上前,分列左右,将府邸围了起来。二十人一班,三班轮换,昼夜不息。
门内,高福垂手站在廊下,看着缓缓合拢的大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惋惜,有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将军,”他转过身,对站在院中的吴起躬身,“君上旨意,您都听见了。这三个月……委屈您了。”
吴起站在院中,穿着深色便服,没束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抬头,看着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委屈。”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吃穿用度,咱家会每日派人送来。府里原本的下人,君上让咱家都换了,换了一批干净、本分的。”高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您放心,都是咱家亲自挑的,嘴巴严,手脚也干净。”
“有劳高公。”吴起点头。
“那……咱家就先告退了。”高福行礼,转身,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府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呜呜”声,能听见远处树上的鸟叫,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将军。”荆五从侧廊走出来,脸色很难看,“外面……围死了。二十个人,都是禁卫军的好手。带队的是个校尉,叫蒙骜,是公叔痤……以前提拔的。”
蒙骜。
公叔痤的人。
吴起眼神微冷。
君上派公叔痤的人来看守他,是警告,还是……别有深意?
“知道了。”他转身,走向正厅,“让所有人都到正厅来。”
正厅里,很快就站满了人。
荆五、石虎、阿丑,还有五十个锐士营的老兵——是荆五从西河带回来的,最核心、最忠诚的部曲。都穿着深色劲装,腰佩短刀,眼神凶狠,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狼。
除了他们,还有十几个新面孔,是刚刚被高福换进来的“下人”。有厨子,有马夫,有洒扫的杂役,有看门的老仆。都低着头,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吴起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扇门,三个月内,不会开。”
“三个月内,你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三个月内,这里就是一座孤岛。”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新面孔。
“你们是高公挑来的人,我相信高公的眼光。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三个月,守我的规矩。该看的不看,该听的不听,该说的不说。做得好,三个月后,每人赏十金,放你们出府,想去哪去哪。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门外那些禁卫,是看我的,也是看你们的。谁要是敢往外递一句话,传一个字,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会在禁卫抓你之前,亲手宰了你。”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下人们齐声应道,声音发颤。
“都下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吴起和锐士营的人。
“将军,”石虎第一个憋不住,咬牙切齿道,“君上这是什么意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咱们刚替他打了胜仗,他就把咱们关起来?!”
“就是!”另一个老兵也红着眼道,“没有将军,西河早丢了!没有将军,公孙鞅早打进来了!现在倒好,卸磨杀驴!”
“都闭嘴!”荆五厉声喝道,“将军面前,轮得到你们放肆?!”
老兵们这才闭嘴,但脸上全是不甘和愤懑。
吴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高高的围墙,是墙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是更远处,安邑城那些鳞次栉比的屋宇,是那些在权力场中浮沉、算计、厮杀的人们。
“你们觉得委屈?”他缓缓开口。
没人敢回答。
“我也觉得委屈。”吴起转身,看着他们,“我在鲁国,替鲁君守国门,他猜忌我,我走。我在魏国,替魏君守西河,他猜忌我,他关我。”
“但委屈有用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没用。”
“委屈,只会让人软弱,让人退缩,让人……死得更快。”
“所以,我们不委屈。”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这三个月,做好三件事。”
“第一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练兵。”
“练兵?”荆五一愣,“将军,咱们都被关起来了,怎么练?”
“在府里练。”吴起说,“正厅、后院、演武场,地方够大。五十个人,分成五队,由你们三个带。白天练阵,晚上练杀。练体能,练配合,练……以一当十。”
他顿了顿,看向阿丑。
“阿丑,你负责教他们潜行、刺杀、情报刺探。这三个月,我要这五十个人,变成五十把刀。一把能藏在袖子里,关键时刻,能见血封喉的刀。”
“是!”阿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第二件,”吴起竖起第二根手指,“读书。”
“读书?”石虎瞪大了眼,“将军,咱们都是粗人,认字都认不全……”
“那就学。”吴起打断他,“从今天起,每天抽一个时辰,我教你们识字,教你们兵法,教你们……朝堂规矩,人心算计。”
他看着那些茫然的老兵,缓缓道。
“光会杀人,没用。要知道为什么杀人,要知道杀完人之后,怎么活。要知道,这世道,不只有战场上的刀,还有朝堂上的刀,人心里的刀。”
“你们跟着我,不能一辈子当个只会砍人的莽夫。我要你们,将来都能独当一面,都能当将军,当校尉,当……执刀的人,而不是刀。”
老兵们面面相觑,但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第三件,”吴起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等。”
“等什么?”
“等消息。”吴起缓缓道,“等西河的消息,等安邑的消息,等……天下的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荆五。
“荆五,从今天起,你总管府内一切事务。吃穿用度,人员调配,都由你负责。记住,盯紧那些‘下人’,尤其是每天来送菜、送粮的。他们,是我们和外面联系的,唯一的通道。”
“是!”荆五用力点头。
“石虎,你带一队人,负责府内巡逻、警戒。尤其是夜里,眼睛放亮些。我总觉得……这三个月,不会太平。”
“明白!”
“阿丑,”吴起最后看向阿丑,“你那队人,不用参与训练。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墙外那些禁卫。他们什么时候换班,谁和谁说话,谁往府里多看了几眼……我都要知道。”
“是。”
吴起站起身,看着他们。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这五十个人,脱胎换骨。”
“三个月后,我要这安邑城,天翻地覆。”
“都清楚了吗?”
“清楚——!!!”
五十个人的吼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吴起点点头,挥手。
“去吧。”
五十人齐刷刷行礼,转身,鱼贯而出。
正厅里,只剩下吴起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当前状态:软禁(剩余时间:89天)】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闪烁——
画面一:高墙,禁卫,日复一日的监视。
画面二:府内,五十人日夜训练,汗如雨下。
画面三:阿丑带人暗中观察,记录禁卫换班规律。
画面四:送菜的杂役,袖子里藏着铜管,悄悄递给荆五。
画面五:铜管里,是乐羊的信。信上说,西河安稳,魏武卒已扩至一万。
画面六:另一封密信,是姬瑶的。只有四个字:静待风起。
画面七:三个月后,魏武侯突然病重,朝堂大乱。
画面八:禁卫撤走,府门大开。吴起走出,门外,是黑压压的,一万魏武卒。
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一行小字:
【推演胜率:41.3%】
【关键变数:魏武侯病情、朝堂势力博弈、秦军动向】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之种(大成,茁壮)→兵道之种(圆满)】
【获得特性:蛰伏之谋(初级)——身处逆境时,布局、谋划能力小幅提升】
41.3%。
不高。
但,够用了。
吴起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丝帛,提笔。
开始写信。
给乐羊,给姬瑶,也给……那些在朝中,或许还能用得上的人。
他要布一张网。
一张很大,很密,足以把整个安邑,甚至整个魏国,都网进去的网。
而这网的第一根线,就从这镇西府,从他笔下这封信,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镇西府的大门,再也没有开过。
墙外的禁卫,三班轮换,昼夜不息。墙内,五十锐士日夜训练,汗如雨下。读书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偶尔会传到墙外,引来禁卫们好奇的张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切,都像一潭死水。
直到第十天。
那天傍晚,送菜的杂役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筐青菜,几袋粟米。
禁卫照例检查。翻开菜筐,倒出粟米,甚至把老头的身上都搜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进去吧。”禁卫摆摆手。
老头推着车,从侧门进了府。
厨房在后院。老头卸了菜,和厨子交接了,就推着空车,准备离开。
走到侧门时,他突然停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哎哟……哎哟……”
“怎么了?”守门的禁卫皱眉。
“肚子……肚子疼……”老头额头冒汗,“军爷,行行好,让老汉……上趟茅房……”
禁卫不耐烦地摆摆手。
“快去快回!”
“谢、谢军爷……”老头弓着腰,快步走向后院的茅房。
茅房在墙角,很偏僻。老头进去,关上门,却没有解手。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管,塞进墙砖的一道缝隙里,然后用力按了按。
铜管嵌进缝隙,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老头长舒一口气,提上裤子,推门出来。
“好了?”禁卫斜着眼看他。
“好了好了……”老头陪着笑,推着空车,匆匆离开。
一刻钟后。
阿丑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茅房。他找到那块墙砖,手指在缝隙里一抠,铜管落入掌心。
他收起铜管,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房。
吴起接过铜管,拆开,抽出里面的丝帛。
丝帛上只有一行字,是乐羊的笔迹:
“西河稳,武卒万余,皆效死。闻君困,士卒愤,然皆隐忍待命。唯粮草渐乏,箭矢不足,望君早图。”
粮草,箭矢。
吴起放下丝帛,看向另一封。
是姬瑶的信。
只有八个字:
“风将起,可备舟矣。”
风将起……
吴起眼神微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回信。
给乐羊的信,很简单:
“粮草箭矢,一月内必至。稳住军心,加紧训练。待我号令。”
给姬瑶的信,更简单:
“舟已备,待风来。”
写完,封好,叫来阿丑。
“老地方,送出去。”
“是。”
阿丑接过信,转身离开。
吴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风将起……
是什么风?
朝堂的风?天下的风?还是……战争的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做好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第二十天。
夜里,突然下起了雨。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风也很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吹得廊下的灯笼左摇右摆,烛火明灭不定。
吴起没睡。
他披衣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听着风声雨声,眉头微皱。
这样的夜,太适合做点什么了。
也太容易,发生点什么了。
“将军。”阿丑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墙外的禁卫,少了一半。”
“少了?”
“嗯。”阿丑点头,“平时是二十人,今晚只留了十个。带队那个蒙骜,也不在。”
吴起眼神一冷。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阿丑顿了顿,“雨刚下大,他们就撤了。撤得很急,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命令……
什么命令,能在大雨夜,调走一半看守他的禁卫?
除非……
“有客人要来了。”吴起缓缓道。
“客人?”阿丑一愣。
吴起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尚方宝剑,缓缓拔出。
剑身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光。
“告诉荆五,让所有人,准备好。”
“是!”
阿丑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握着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幕中,远处的街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吴起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像毒蛇,吐着信子。
也像,猎手,张开了弓。
“来吧。”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黑暗中的某个人说。
“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找死。”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府门方向传来。
不是雷声。
是撞门声。
有人,在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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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府中定计,暗流汹涌。吴起在软禁中悄然布局,但危机已至。夜雨撞门,来者何人?是政敌的刺杀,还是另有图谋?真正的风暴,在这一夜,骤然降临。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夜雨杀机,血溅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