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鲁国的那天,下着细雨。
吴起没有坐车,步行在大军最前面。身后三百锐士披着蓑衣,沉默地跟着。队伍中间是十几辆牛车,拉着阵亡弟兄的骨灰。
季孙肥站在城门口,带着一队家将,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吴将军此去魏国,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谢大夫。”
两人的对话在雨里显得干巴巴的。季孙肥的眼神复杂——有释然,有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吴起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锐士营的训练纪要,和鬼哭峪的战报。”他说,“希望对鲁国有些用处。”
季孙肥接过竹简,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是那三百死囚变成锐士的秘密,是那场奇迹之战的全部细节。而现在,吴起把它交了出来,像丢开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服。
“鲁国太小,容不下我。”吴起替他把话说完,“但鲁国需要活下去。这些东西,或许能帮鲁国多活几年。”
他顿了顿:“当然,用不用,怎么用,是大人的事。”
说完转身。三百人踩着泥泞的路,沉默地走进雨幕。
季孙肥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在雨雾深处。他攥紧竹简,指节发白。
“大夫,”身后家将低声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跟着做什么?”季孙肥苦笑,“送他上路,还是送我们上路?”
三天后,雨停了。魏国边关要塞在暮色中露出轮廓。
“将军,”荆五策马靠近,“关城守将姓王,是魏国老将,不好说话。”
吴起勒马看向城墙。青石垒成,黑色战旗,城门紧闭。
“递我的名刺,就说鲁国前将军吴起,应翟璜大夫之邀前来。”
荆五打马上前。片刻后城门开了一条缝,校尉走出来抱拳:
“吴将军,翟大夫有吩咐,请入关。但……”他看向三百锐士,“这些人不能全进。最多带五十亲卫,其余在关外扎营等候安排。”
“可以。”
吴起点五十人,都是锐士营老兵。其余人在关外三里高地扎营。
入关。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旁土坯房低矮。行人看到军队进来都避到路边,眼神警惕。
校尉把吴起带到驿馆。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到关城全貌和远处群山。
“将军先休息,”校尉说,“翟大夫的信使明早能到。”
房间安静下来。
吴起站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关城点起了火把,远处锐士营的营火也亮起来了,像倔强的星。
“将军,”荆五推门进来端热水,“弟兄们安排好了,五十人分两班值夜。”
吴起擦脸:“这魏国似乎不太欢迎我们。”
“不是不欢迎,”吴起说,“是试探。试探我的底线和脾气。”
他看向荆五:“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看翟璜的信使怎么说。”
荆五退出。
吴起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暮色从窗口漫进来。
魏国。
战国初年最强大的国家。魏文侯用李悝变法,用吴起强兵,用西门豹治邺,把四战之地打成中原霸主。
但现在魏文侯已死,魏武侯即位。李悝老了,西门豹死了。只有吴起——历史上的那个吴起——还在西河守着西大门。
而现在,他来了。
带着三百锐士,带着鬼哭峪的战功,带着一颗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心。
视野边缘浮现字迹:
【当前节点:入魏】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闪烁——
画面一:翟璜信使带来魏武侯诏令,封吴起为“客卿”,领“西河郡司马”。
画面二:吴起赴西河,与老将王错冲突。
画面三:秦军犯边,吴起率锐士营迎击,再立新功。
画面四:魏武侯召见,升吴起为“西河守”。
画面五:吴起在西河练兵,创“魏武卒”,威震天下。
画面定格。新文字浮现:
【分支胜率:72.3%】
【关键变数:王错(魏国老将,西河现任守将)】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之种(幼苗)→兵道之种(成木)】
72.3%。
可以接受。
关键变数是王错。历史上原主吴起在西河就和他斗得水火不容,最终被谗言逼走。
现在他提前来了,王错还在。
麻烦。但未必是坏事。
吴起看向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关城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巡逻火把在街巷移动。
他看着远处锐士营的营火。
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像某种宣告。
“王错,”吴起低声说,“希望你别挡我的路。”
夜半。
吴起突然惊醒。没有声音,但某种本能被触发。
他翻身下榻,手按剑柄。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在地上投出惨白。
有声音。很轻,像老鼠在梁上爬。但不是老鼠——是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兵器出鞘的金属嗡鸣。
不止一个。至少五个。在房顶上。
门外走廊也有呼吸声,至少三人。
被包围了。
不是季孙肥。他没这个胆子。
不是齐国刺客。太快了。
是魏国自己的人。
试探。
吴起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很好。既然你们想试探。
那我就给你们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门外三个黑衣人愣了一瞬。他们没想到吴起会主动开门,更没想到开门第一时间是——
进攻。
剑光在黑暗中炸开。最前面黑衣人喉咙被贯穿。第二个挥刀砍来,吴起侧身,剑锋上撩从对方腋下切入划开胸腔。第三个想退,吴起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在对方跪倒瞬间剑尖下刺贯穿后颈。
三息。三人毙命。
房顶上五人翻下,五把刀从五个方向同时劈来。
吴起不退。向前冲撞进最前面一人怀里,左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剑从肋下反刺刺穿身后一人小腹。拧腰把怀里那人甩出去砸向左侧两人,在对方闪避瞬间矮身前滚,剑锋横切断一人脚踝。
惨叫声响起半息,被吴起一脚踩断喉咙。
还剩两人。两人对视一眼想逃,但吴起不给机会。像鬼魅一样贴上去,剑光再闪,一人咽喉中剑,一人心口被刺。
战斗结束。从开门到八人全灭,不到十息。
吴起站在走廊里,剑尖滴血。他身上溅了不少血,但都不是他的。他弯腰检查尸体。
八人都穿夜行衣蒙面。扯下一人面巾,普通脸,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常年握刀的手。
没有身份标记。但一人靴子鞋底有半个虎头印记。
魏国军靴标记。
果然是魏国自己的人。
吴起走到窗边看向驿馆外。街巷寂静,巡逻士兵“恰好”绕开这里。
他冷笑,回房,关门,插上门闩。
走到盆边擦掉脸上血,换下沾血外衣。坐回榻上,剑横膝上,闭目养神。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天刚亮。
驿馆外传来马蹄声,很急。敲门声响起,一个浑厚声音:
“吴将军在吗?翟大夫麾下,庞涓求见!”
庞涓?
吴起睁眼。历史上孙膑的同门,魏国名将,后来在马陵之战被孙膑所杀。
现在他还只是“翟大夫麾下”。
有意思。
吴起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穿魏国将领制式皮甲,腰佩长剑。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个个精悍。
看到吴起开门,庞涓一愣,抱拳行礼:
“末将庞涓,奉翟大夫之命前来迎接吴将军。昨夜……将军休息得可好?”
他说话时眼睛飞快扫过走廊。那里已被清理过,血迹擦掉尸体搬走,但空气里还残留一丝淡淡血腥味。
吴起点头:“很好。有劳庞将军。”
“那就好。”庞涓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翟大夫在安邑等候多时,请将军随我即刻动身。”
“可以。”吴起顿了顿,“不过我的人还在关外扎营。”
“将军放心。翟大夫已有安排,锐士营弟兄会有人带他们去西河与将军会合。”
吴起看着他,看了三息,点头:“好。”
回房收拾行囊。几件衣服,一把剑,那卷从鲁国带来的竹简。
下楼,上马。
庞涓带来的亲兵分出两骑去关外接荆五等人。其余的护卫吴起和庞涓,出关往安邑方向而去。
路上庞涓策马与吴起并行。
“将军在鲁国的事,末将都听说了。”庞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鬼哭峪一战,阵斩田和,真乃神将。”
“侥幸。”
“将军过谦了。”庞涓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将军初来魏国,有些事……末将得提醒将军。”
“请讲。”
“西河郡守将王错,是魏国老将,侍奉过先君文侯。此人……脾气不太好,尤其不喜外人。将军此去西河,恐怕会有些麻烦。”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
“另外,”庞涓看了吴起一眼,眼神复杂,“昨夜驿馆的事,将军……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想试试将军的斤两。”
“试过了?”吴起反问。
庞涓噎了一下,苦笑:“试过了。八个人,一个没回来。现在,恐怕没人敢再试了。”
吴起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魏国广袤的原野,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安邑城廓。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魏国。
是他未来几年要战斗、生存、崛起的地方。
他握紧缰绳。
眼底深处有什么在缓缓燃烧。
“庞将军。”
“在。”
“替我带句话给王错将军。”
“将军请讲。”
吴起转头看着庞涓,一字一句:
“告诉他,西河,我来了。”
“让他,准备好。”
庞涓浑身一颤。
他看着吴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是看不见的漩涡,是能把人吞没的暗流。
“末将……”他咽了口唾沫,“一定带到。”
吴起点头,不再说话。
他催动战马,加速。
庞涓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锋利,寒光凛冽。
他忽然有种预感。
魏国,要变天了。
因为,那个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地图开启!吴起正式入魏,西河郡的明争暗斗即将开始。
王错、庞涓、翟璜……魏国的人物将逐一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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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一章,西河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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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的地图开启!吴起正式入魏,西河郡的明争暗斗即将开始。王错、庞涓、翟璜……魏国的人物将逐一登场。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西河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