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在午时前后传到鲁军大营的。
先是一匹快马,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冲进辕门时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手里攥着一卷沾血的竹简,嘶声大喊:
“大捷——!”
“吴将军在鬼哭峪,全歼齐军技击士三百,阵斩齐将田和——!”
整个大营,瞬间死寂。
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埋锅造饭的伙夫放下木勺,躺在帐篷里养伤的伤兵挣扎着坐起来。所有人都看向辕门方向,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骑士,以及他手里那卷竹简。
像在做梦。
然后,第二个信使到了。
然后是第三个。
当吴起率军回营时,看到的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辕门大开,但没有人迎接。执勤的卫兵站得笔直,但眼神闪烁。营地里的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吴起的队伍进来,又立刻散开,假装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敬畏,以及……恐惧。
对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的恐惧。
对创造了这场胜利的人的恐惧。
吴起下马,解下头盔。荆五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将军,气氛不对。”
“嗯。”吴起把缰绳扔给亲兵,“去,把俘虏关进地牢。重伤的弟兄送到医营,让军医全力救治。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敛好,等战事结束,送他们回家。”
“是。”
荆五行礼,转身安排。
吴起独自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季孙肥的家将们按剑而立,脸色铁青。看到吴起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吴将军,”那人声音很硬,“大夫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吴起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名家将。对方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狠,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任何人,”吴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包括我?”
“包括将军。”家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让开。
吴起点点头。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
没有拔剑,没有怒吼,就只是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家将的脸色变了。他握紧剑柄,想拔剑,但手指像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吴起走到面前,然后——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不是绕过去。
是走过去。
仿佛他这个人,这身甲胄,这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都不存在。
吴起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季孙肥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都是军中将领,此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看到吴起进来,季孙肥的瞳孔猛地一缩。
“吴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还知道回来?”
吴起没理他。
他走到帐中,解下佩剑,连鞘一起,放在季孙肥面前的案上。
“田和的首级,在帐外。”吴起说,“大夫要验看吗?”
季孙肥的脸,抽搐了一下。
“吴起!”他猛地拍案,“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吴起点头,“我杀了齐军主将,全歼其亲卫骑队。按照军法,此为大功,当赏。”
“大功?”季孙肥笑了,笑声像夜枭,“你杀的是田和!田氏嫡子!田乞的孙子!你杀了他,齐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发疯!会举国来攻!到时候,鲁国怎么办?啊?!”
帐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三个将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吴起看着季孙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大夫的意思是,我不该赢?”
季孙肥噎住了。
“我不该杀田和,应该放他走。或者,我该带着三百人去送死,死得一个不剩。这样,齐国就不会发疯,鲁国就安全了。对吗?”
“你——”
“不对。”吴起打断他,“我赢了,是因为我必须赢。鲁国三万大军,对上齐军七万,本就劣势。如果我不在开战前,先斩其主将,挫其锐气,这场仗,我们必输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输了,鲁国就要割地,就要赔款,就要丧权辱国。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田和一条命了。损失的是鲁国的国土,是鲁国子民的生计,是——”
吴起盯着季孙肥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三桓,每年从封地上收的,那几十万石粮食。”
季孙肥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放肆!”
“我是否放肆,大夫心里清楚。”吴起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军报,那是今早刚送来的,“今早,亢父城内,齐军已经开始撤退。不是全部,只是前军。他们在等,等田和回去主持大局。现在田和死了——”
他把军报,扔在季孙肥面前。
“齐国中军,已经乱了。”
季孙肥低头,看向军报。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齐军前军后撤二十里,中军按兵不动,后军有骚动迹象。
“田和一死,齐军没了主帅。田氏内部,会先乱。谁接任主将?谁能服众?这些事,够他们吵三天。”吴起说,“而这三天,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反攻?”季孙肥猛地抬头,“你还想反攻?!”
“为什么不?”吴起反问,“齐军群龙无首,士气已崩。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可……”
“大夫是怕,”吴起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功劳太大,功高震主?”
季孙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就简单了。”吴起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上,“这是接下来三天的作战方略。主攻方向,指挥权,功劳分配,都写在上面。大夫可以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
季孙肥愣愣地看着那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行军路线到攻击次序,从兵力分配到后勤保障,事无巨细,条理清晰。而在功劳分配那一条,清楚地写着:
“此战首功,当属季孙大夫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吴起不过执行将令,侥幸建功。”
季孙肥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吴起,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疯子。
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
疯子只会乱咬人。而这个人,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步在做什么,清楚地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
而且,他不介意分润功劳。
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功劳。
“你……”季孙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你到底想要什么?”
吴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要赢。”
“赢下这场仗。然后,离开鲁国。”
“离开?”季孙肥愣住了。
“对。”吴起点头,“鲁国,太小了。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大夫心里的刺。我走,对大家都好。”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跪在地上的三个将领,偷偷抬头,看向吴起,眼神复杂。
季孙肥盯着竹简,盯着上面那些条理清晰的方略,盯着那句“首功当属季孙大夫”。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的方略,本卿会看。”他把竹简卷起来,握在手里,“你先下去吧。整顿兵马,随时待命。”
“是。”
吴起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季孙肥疲惫的声音:
“你们三个,也滚。”
然后是那三个将领连滚爬爬逃出去的声音。
吴起站在帐外,抬头,看向天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在缓缓浮现:
【当前节点:鲁国朝堂反应】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开始闪烁——
画面一:季孙肥连夜写信,送往曲阜,向鲁君禀报“大捷”,并在信中极力渲染自己的“运筹之功”。
画面二:鲁君大喜,下令重赏三军,并催促季孙肥“乘胜追击”。
画面三:齐军大营,田和之死的消息传开,田氏子弟为争主将之位,几乎拔剑相向。
画面四:三天后,鲁军发动总攻,齐军溃败,退出亢父。
画面五:吴起交还兵权,离开鲁国,西行入魏。
画面六:史书记载:“鲁与齐战于亢父,吴起为将,大破之。后起去鲁适魏。”
然后,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分支胜率:84.6%】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之种(萌芽)→兵道之种(幼苗)】
【获得特性:名将之姿(雏形)——统兵作战时,战术推演能力小幅提升】
84.6%。
比鬼哭峪伏击战,高了近两成。
吴起收回目光。
他走下台阶,往自己的营帐走。
沿途,士兵们看到他,纷纷让开道路,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恐惧,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吴起不在乎。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卸甲,洗脸,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衣。
然后,他坐在案前,铺开竹简,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翟璜。
“魏国上卿翟公台鉴:起不才,于鲁地偶有小胜。然鲁非久居之地,愿公念旧谊,为起谋一安身之所……”
第二封,给他在魏国时,暗中结交的几个将领。信很短,只提了鬼哭峪一战的几个细节,和几句关于“步卒对骑兵”的心得。
第三封,给他在鲁国军中,这几天观察到的,几个还算有潜力的年轻军官。信里没有招揽,只是以“同袍”的身份,分享了一些练兵、带兵的经验。
写完,封好,叫来亲兵。
“这三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第一封,务必亲手交到翟璜大夫手中。后两封,如果送不到,就烧了,不要留痕迹。”
“是。”
亲兵接过信,退出营帐。
吴起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画面还在闪回。
田和倒下去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季孙肥看到功劳分配时,那瞬间的失神。
士兵们敬畏中带着恐惧的眼神。
以及,视野边缘,那行冰冷的死亡预告:
【历史轨迹推演结果:楚悼王三十七年,郢都,被楚国贵族乱箭射杀,卒。】
【死亡概率:99.7%】
鬼哭峪一战,改变了0.3%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必死”,到“可能死”。
从“史书上的罪人”,到“或许能留下点别的东西”。
帐外,传来脚步声。
荆五的声音响起:“将军,军医说,轻伤的七个兄弟,都处理好了。就是……就是缴获的那些齐军甲胄兵器,季孙大夫派人来说,要全部上缴国库。”
吴起睁开眼。
“给他。”
“可是将军,那些可都是好东西,咱们的弟兄还穿着破皮甲……”
“我说,给他。”吴起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不仅是甲胄兵器,缴获的战马、粮草,全部上缴。一样不留。”
荆五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道:“是!”
“还有,”吴起说,“去告诉弟兄们,这次缴获的所有财物,包括田和身上的玉佩、金带钩,全部分了。每人该得多少,你算清楚,一个铜子都不许少。”
荆五愣住了:“将军,这……这不合规矩,按律缴获要上缴……”
“规矩是我定的。”吴起看着他,“他们为我拼命,就该拿到他们应得的。去办。”
荆五看着吴起,看了三息,然后重重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吴起又叫住他。
“荆五。”
“在。”
“这一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荆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想……把我妹妹的坟,修一修。她死在井里,连口薄棺都没有。”
吴起点点头:“好。这一仗打完,我出钱,给你妹妹修坟立碑。再给你一笔钱,你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荆五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吴起,眼睛红了。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想回老家。我……我想跟着您。”
吴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着我,可能会死。”
“我知道。”
“可能会死得很惨。”
“我知道。”
“可能会……遗臭万年。”
荆五笑了,笑容有些惨淡,但眼神很亮:“将军,我一个死囚,本来就要遗臭万年了。是您给了我第二条命。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活,我就活。您让我死,我就死。”
吴起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荆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是!”
荆五行礼,转身,大步离开。背挺得很直。
吴起看着他离开,重新坐回案前。
视野边缘,那行字又浮现了:
【道果成长:兵道之种(萌芽)→兵道之种(幼苗)】
【获得特性:名将之姿(雏形)】
吴起闭上眼睛。
感受着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关于地形,关于天气,关于兵力配置,关于人心向背……无数信息和本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
这不是系统给的。
是他自己,用血,用人命,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和死亡,换来的。
他睁开眼。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
变得更深,更冷,更硬。
像淬过火的铁。
“荆五。”
吴起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帐,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承诺:
“跟着我,你不会遗臭万年。”
“我会让你,青史留名。”
营帐外,夕阳西下。
天空被染成一片血色。
吴起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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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战场上的胜利,只是开始。朝堂的暗流,人心的博弈,才刚刚浮出水面。吴起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真的甘心离开鲁国吗?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下一章,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