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竹简很新,用红漆封着,上面盖着魏武侯的玉玺印。内容很简单:准西河司马吴起自募精兵三千,限时十日,所需粮草军械由大梁府库支应。
“十日……”荆五看着竹简,眉头紧皱,“将军,安邑常备军不过五千,还要分守各处。我们从哪募三千精兵?况且王错在军中经营多年,恐怕……”
“恐怕什么?”吴起卷起竹简,站起身,“恐怕他的人会给我们使绊子?”
荆五点头。
吴起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我要的就是他使绊子。”他说,“他不使绊子,我怎么知道哪些人能打,哪些人是废物?”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安邑的清晨很热闹。街市已经开张,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声,混在一起,像这座都城粗重的呼吸。
“去,”吴起转身,“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城门,各设一处募兵点。立一块木牌,上面写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西河司马吴起,募敢战之士。入营者,日食三餐,月给粟一石。斩首一级,赏十金。斩将夺旗,赐田百亩,授爵。”
荆五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这赏格太高了!魏国正卒也不过日食两餐,月给粟半石。斩首一级赏五金……”
“不高。”吴起打断他,“我要的是敢为我卖命的人。命比金贵。”
“可府库那边……”
“府库那边翟大夫会安排。”吴起摆摆手,“你只管去办。另外,告诉来应募的人——我只要三种人。”
“哪三种?”
“第一种,能开三石弓,百步穿杨者。”
“第二种,能负百斤,日行百里者。”
“第三种,”吴起看着荆五的眼睛,“杀过人,见过血,敢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同袍的。”
荆五沉默片刻,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吴起又叫住他。
“等等。”
“将军?”
“你亲自去城南募兵点。”吴起说,“城南靠近军营,王错的人最多。如果有人捣乱……”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杀一儆百。”
城南,募兵点设在城门内一块空地上。
很简陋。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竹简、笔墨和一卷名册。桌后立着一块高高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募兵的条件和赏格。
荆五坐在桌后,身后站着十个锐士营的老兵。都穿着皮甲,按着刀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围观的人群。
围观的人很多。
贩夫、工匠、游侠、甚至有几个穿着破烂军服的老卒。所有人都盯着木牌上的字,窃窃私语。
“日食三餐……娘的,将军府亲兵也就这待遇吧?”
“斩首一级赏十金?真的假的?”
“你看那当兵的,”有人指着荆五身后那些锐士营老兵,“一个个眼神跟狼似的,不好惹……”
“我听说这吴起是鲁国来的,在鬼哭峪宰了齐国大将田和……”
“嘘!小声点!王老将军的人来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
三个穿着魏军制式皮甲的汉子大步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膀大腰圆,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都抱着胳膊,斜着眼打量募兵点。
“哟,”络腮胡走到木桌前,扫了一眼木牌,嗤笑一声,“日食三餐,月给一石?好大的口气。小子,你们吴将军是来募兵的,还是来败家的?”
荆五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看什么看?”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笔墨跳起来,“老子问你话呢!”
“你是来应募的?”荆五开口,声音平静。
“应募?”络腮胡哈哈大笑,回头对身后两人说,“听见没?他问老子是不是来应募的!”
笑声很刺耳。他身后两人也跟着笑起来。
周围的人群开始后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荆五等他们笑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既然不是来应募的,”他说,“那就滚。”
三个字。很轻,但像三记耳光,抽在络腮胡脸上。
他的笑容僵住了,脸色瞬间涨红。
“你找死——”他猛地拔刀,刀光一闪,直劈荆五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是战场上杀人的刀法。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荆五没躲。
在刀锋临体的瞬间,他动了。
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侧转,让过刀锋。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
“锵!”
短剑出鞘,不是格挡,不是招架,而是像毒蛇吐信一样,从下往上,斜撩。
目标不是络腮胡的咽喉,不是心口。
是他的手腕。
“噗。”
剑刃切入皮肉,切开筋骨,斩断腕骨。
“啊——!”
络腮胡的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他握刀的手齐腕而断,带着刀一起掉在地上,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他踉跄后退,捂着断腕,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后两人惊呆了,拔刀的手僵在半空。
荆五甩了甩短剑上的血,重新插回鞘中。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还握着刀的手,连刀一起,扔到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
断手砸在竹简上,血很快浸透了名册。
“还有谁,”荆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两个僵住的汉子,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想来试试?”
死寂。
只有络腮胡压抑的、野兽般的**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慢慢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后退,然后转身,架起还在惨叫的络腮胡,跌跌撞撞地跑了。
人群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荆五,看着木桌上那只断手,看着那摊还在蔓延的血。
荆五坐回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然后拿起笔,蘸墨,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辰时三刻,城南募兵点,退捣乱者三人,斩一手。”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人群。
“继续。”他说,“能开三石弓的,站左边。能负百斤的,站中间。杀过人的,站右边。”
人群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材瘦高、背着一张长弓的青年,第一个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
接着是一个敦实的汉子,扛着一袋看样子就不轻的粟米,站到了中间。
第三个是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一声不吭,站到了右边。
像打开了闸门。
人群涌动起来,不断有人走出来,按照要求站到三个队列里。虽然还是有些犹豫,有些不安,但再没人敢说一句废话。
荆五看着渐渐排起的长队,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回头,对身后一个锐士营老兵低声说:
“去,告诉将军。城南,稳了。”
消息传到驿馆时,吴起正在看安邑的城防图。
“斩了一只手?”他头也不抬。
“是。”回来报信的老兵声音里还带着压抑的兴奋,“荆五队率出手干脆,现在城南募兵点排了长队,少说有两三百人。”
吴起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注“武库”的位置。
“城东、城西、城北呢?”
“城东和城西也设了点,暂时没动静。城北……”老兵顿了顿,“城北靠近王错府邸,我们的人刚把木牌立起来,就被一队巡城兵赶走了,说是‘阻塞交通,扰乱市容’。”
吴起笑了。
“知道了。”他收起地图,“告诉城北的人,撤回来,去城东帮忙。另外,让荆五从城南募到的人里,挑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带到驿馆来。”
“是!”
老兵退下。
吴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街市。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募兵任务进行中】
【当前进度:城南(稳定),城东(进行中),城西(进行中),城北(受阻)】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1%】
【获得微量领悟:立威之术,在于果决】
字迹闪烁,然后淡去。
吴起收回目光,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城北受阻,在他意料之中。王错如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不配在西河经营二十年。
但城南的“立威”,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荆五……是个可造之材。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剑,挂在腰间,然后推门走出房间。
楼下大堂,驿丞正趴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吴起,立刻堆起笑脸。
“吴将军,您这是要出门?”
“嗯。”吴起点头,“去城西看看。”
“城西……”驿丞欲言又止。
“怎么?”
“没、没什么。”驿丞干笑,“就是……就是城西那边鱼龙混杂,游侠、浪人、逃兵,什么人都有。将军您身份贵重,要不……多带几个人?”
吴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出驿馆。
驿丞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低声嘀咕:“这位爷,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城西的募兵点设在一条巷子口。
这里比城南更乱。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糊着破烂的草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和尿骚混合的臭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吴起来了,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募兵点前围着十几个人。大都穿着破烂,眼神闪烁,不像正经来应募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负责募兵的是个锐士营的老兵,叫石虎。他坐在桌后,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吴起来了,他立刻起身:“将军!”
“怎么样?”吴起问。
“来了三十几个,没一个像样的。”石虎压低声音,“要么瘦得跟竹竿似的,要么贼眉鼠眼,一看就是来混饭吃的。有个家伙说自己能开三石弓,我让他试试,他连弓都拉不开……”
吴起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忽然,他视线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壮的小腿。他背靠墙,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吴起走过去。
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一张很普通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很静,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叫什么名字?”吴起问。
“阿丑。”那人说,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来应募?”
“管饭。”
很直接的回答。
吴起看着他:“能开三石弓?”
阿丑摇头。
“能负百斤?”
阿丑还是摇头。
“杀过人?”
阿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杀过几个?”
“记不清了。”阿丑说,“在赵国当过三年戍卒,守过边,打过仗。后来伍长克扣军饷,我把他杀了,逃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杀人逃亡,这在魏国是死罪。
石虎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吴起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着阿丑:“为什么选我?”
阿丑抬起头,看着吴起,看了很久,才缓缓说:
“我听说,你在鬼哭峪,用三百死囚,杀了田和三百技击士。”
“嗯。”
“我还听说,你对手下人说,跟着你,有肉吃,有钱拿,死了有人收尸。”
“嗯。”
阿丑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但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我跟你。”他说,“我不要肉,不要钱。我只要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阿丑一字一句,“把我烧了,骨灰撒河里。别埋土里,我怕黑。”
吴起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铸的令牌,扔给阿丑。
“从现在起,你是锐士营的伍长。去驿馆,找荆五报到。”
阿丑接过令牌,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令牌边缘有些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他没说谢,只是对吴起抱了抱拳,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将军,”石虎忍不住开口,“这人……来历不明,还杀过上官,万一……”
“没有万一。”吴起打断他,“我要的就是杀过人的。没杀过人,上了战场,尿裤子比谁都快。”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巷子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手里拿着棍棒、短刀,甚至还有两把弓。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凶光四射。
“谁是管事的?”独眼汉子扫了一眼募兵点,目光落在吴起身上。
吴起转过身,看着他:“我是。”
“你是吴起?”
“是。”
“好。”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安邑不是鲁国,不是你这种外来户撒野的地方。识相的,带着你的人滚出魏国。不然……”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棍,上面钉满了铁钉。
“不然怎样?”吴起问。
“不然,”独眼汉子笑容一收,眼神变得凶狠,“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身后那二三十人齐声吆喝,棍棒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气势汹汹。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巷子口被堵死了。
石虎和另外几个锐士营老兵立刻拔刀,护在吴起身前。
“将军,您先走!”石虎低声道。
吴起没动。
他看着独眼汉子,看着他身后那群乌合之众,忽然笑了。
“地头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你不是蛇。”
“你顶多算条,蚯蚓。”
独眼汉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找死——!”他怒吼一声,抡起钉棍,带头冲了上来!
他身后那群人也嚎叫着跟上,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鬣狗。
石虎咬牙,正要迎上去——
吴起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抬起,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砰!”
一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独眼汉子,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四个人。他手里的钉棍脱手飞出,“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石虎,包括那些冲上来的人,包括周围看热闹的人。
他们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吴起抬了抬手,然后独眼汉子就飞了出去。
独眼汉子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憋得发紫。他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起收回手,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看向剩下那些人。
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还有谁,”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每个字都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想试试?”
剩下那二三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不知道谁先扔掉了手里的棍棒。
然后像连锁反应,棍棒、短刀、“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所有人,像潮水一样,转身就跑,连地上的独眼汉子都不管了。眨眼间,巷子里就只剩下吴起、石虎几个人,和地上还在挣扎的独眼汉子。
吴起走到独眼汉子面前,蹲下身。
“谁让你来的?”他问。
独眼汉子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不说?”吴起点点头,站起身,对石虎说,“打断他两条腿,扔到王错府邸门口。”
“是!”石虎应得很大声,带着一股狠劲。
独眼汉子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想求饶,但吴起已经转身,走出了巷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像一柄出鞘的、染血的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安邑募兵,暗流涌动。城南立威,城西遇袭,吴起与王错的冲突正式拉开序幕。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真正的考验来了——三千新兵,如何炼成真正的“魏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