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在东城外三里,是魏国驻军平日操练的地方。地方很大,夯实的黄土地面,四角立着木桩,北面有个土垒的点将台。
吴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
三千人。
黑压压一片,站成三十个方阵。高矮胖瘦,老弱不一。有穿着崭新军衣的,有还穿着破烂短褐的,有腰杆挺得笔直的,也有歪歪扭扭站不稳的。
三天。从安邑四个城门募来的三千人。
荆五站在台下最前面,身后是五十个锐士营的老兵。阿丑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枚铁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虎。”吴起开口。
“在!”石虎出列,右拳捶胸。
“人都齐了?”
“回将军,应到三千人,实到……两千九百七十三人。”石虎顿了顿,“有二十七人昨夜逃了。”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缩了缩脖子。
吴起没说话。他走下点将台,走到方阵前,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逃了二十七个。”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好。”
人群愣住了。连荆五和石虎都愣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吴起继续走,沿着方阵的边沿,“说明这二十七个人,至少还知道怕死。知道怕死,是好事。”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排一个脸色发白的小个子。
“你怕死吗?”
小个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问你,怕死吗?”吴起重复。
“怕、怕……”小个子声音像蚊子。
“大声点!”
“怕!”小个子闭着眼吼出来。
“好。”吴起点点头,转身,重新走上点将台,“知道怕死,才知道怎么活。今天,我就教你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在我教你们之前,先教你们另一件事——”
“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贩夫、工匠、游侠、逃兵。你们是兵。是我吴起的兵。”
“我的规矩,很简单。只有三条。”
吴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令出必行。我让你们前进,刀山火海也得往前。我让你们后退,金山银山也得回头。违者,斩。”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同生共死。战场上,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左边那个人的,右边那个人的,前面那个人的,后面那个人的。抛弃同袍者,斩;抢夺同袍战功者,斩;见同袍危而不救者,斩。”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胜者生,败者死。打赢了,有肉吃,有钱拿,有田分。打输了——”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
“你们可以死。但必须死在敌人后面。谁敢死在我前面,我就把他从坟里刨出来,鞭尸三日,曝晒城门。”
死寂。
三千人,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只有风吹过校场旗杆的呜咽声。
“听明白了吗?”吴起问。
稀稀拉拉的回答。
“没吃饭吗?!”吴起暴喝,“再问一次,听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大了些。
“大声点!”
“明白!!!”
三千人的吼声,震得地面微颤。
吴起点点头,看向荆五。
“荆五。”
“在!”
“带他们,跑步。绕校场,二十圈。最后一百人,今晚没饭吃。”
“是!”
荆五转身,面对方阵,深吸一口气,暴喝:
“全体都有!向右——转!”
乱。很乱。有人转错方向,撞在一起,骂骂咧咧。
“快!”荆五一脚踹在一个转错方向的汉子腿上,“听不懂人话吗?!”
汉子踉跄一下,没敢还嘴,赶紧站好。
“跑步——走!”
三千人开始跑。脚步杂乱,尘土飞扬。像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羊。
吴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
“将军,”石虎走过来,压低声音,“二十圈……这校场一圈少说一里。这些人刚募来,怕是……”
“怕什么?”吴起没回头,“跑死了,就地埋了。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来享福的老爷。”
石虎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吴起继续看着。
跑出三圈,开始有人掉队。五圈,有人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十圈,队伍已经拉成一条长蛇,前头的人还在跑,后头的人已经在走了。
荆五跑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吼:“跟上!不想饿肚子的就跟上!”
阿丑跑在他旁边,不声不响,但呼吸很稳,脚步很扎实。
吴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点将台。
“石虎。”
“在。”
“去武库,领三千副皮甲,三千把制式剑,三千张弓,六万支箭。今天太阳落山前,必须送到。”
石虎瞪大了眼:“将军,这……武库那边,恐怕不会给这么多。按规矩,新兵只能领到训练用的木剑和草靶……”
“规矩?”吴起看了他一眼,“我的规矩才是规矩。去告诉武库的人,这是翟大夫的手令。如果不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你就带人,把武库砸了。”
石虎浑身一颤,但立刻抱拳:“是!”
他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重新看向校场。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练兵任务进行中】
【当前进度:基础体能训练(进行中)】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2%】
【获得微量领悟:令行禁止,在于严苛】
字迹闪烁,然后淡去。
吴起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股微弱但清晰的热流。比昨天强了一点,很微弱,但确实在增长。
兵道之种……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
校场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很普通的青布马车,没有标识,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但吴起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他身上。
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王错。
还是来了。
吴起没动。他就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回视。
许久。
车帘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对车夫摆了摆。
马车调转方向,缓缓驶离,消失在树林深处。
吴起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将军。”荆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喘着粗气,“跑完了。最后一百人,已经分出来了。”
吴起转身。
三十个方阵,重新站好。但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大口喘气。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稳。
最后面,单独站着一百人。个个垂头丧气,脸色灰败。
“很好。”吴起走到那一百人面前,“你们,今晚没饭吃。不仅今晚,明天早上,也没饭吃。”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觉得委屈?”吴起扫视他们,“觉得我残忍?”
没人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吴起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战场上,跑得慢,就是死。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没吃饭,就对你们手下留情。箭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绕开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想吃饭,就给我跑快点!想活命,就给我练到死!在这里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
“滚回去休息。”吴起摆摆手,“明天再跑最后一名,就不是饿两顿那么简单了。”
那一百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散了。
吴起看向剩下的两千九百人。
“你们,”他说,“今天表现不错。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今晚加练一个时辰。”
哀嚎声还没出口,就被吴起冰冷的眼神压了回去。
“练什么?”有人小声问。
“练杀人。”吴起说。
夜幕降临。
校场上点起了几十个火堆。火光跳跃,把三千张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吴起站在一个火堆前,手里拿着一把制式青铜剑。
剑很普通,刃口甚至有些钝。但在火光下,依然反射出冰冷的光。
“杀人,很简单。”吴起说,“就像这样——”
他手腕一翻,剑尖前刺,直指前方一个草人靶子的咽喉。
“噗。”
剑尖刺穿草靶,从后颈透出。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杀人不难,难的是怎么在杀人时,自己不被杀。”吴起抽回剑,看向人群,“所以,今晚我教你们三招。”
“第一招,刺。”
他再次出剑,还是直刺,但这一次,在剑尖刺出的瞬间,身体微微侧转,左臂抬起,护在胸前。
“刺,要快,要准,要狠。目标只有三个:咽喉,心口,小腹。其他地方,不要浪费力气。”
“第二招,格。”
他举起剑,做了一个格挡的动作。不是硬接,而是在对方兵器临体的瞬间,用剑身侧沿,斜着向外一拨。
“格,不是硬抗。是卸力,是引导。把敌人的力道引偏,给自己创造、反击的机会。”
“第三招,斩。”
他双手握剑,从右上向左下,斜劈。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斩,要用腰力。不是用手臂。脚抓地,腰发力,力从地起,经腿,过腰,达臂,最后传到剑上。这样斩出去的一剑,才能断骨裂甲。”
三招演示完,吴起收剑。
“今晚,你们就练这三招。两人一组,对练。荆五,石虎,阿丑——”
“在!”三人出列。
“你们监督。练得不好的,加练。偷懒的,鞭子伺候。”
“是!”
三千人散开,两人一组,开始对练。起初还很生疏,剑撞在一起“叮当”乱响,动作歪歪扭扭。但在荆五几人的呵斥和鞭子下,渐渐有了模样。
吴起走到一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看着火光下那些挥舞着青铜剑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淌下的汗,听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被打中时的闷哼。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又浮现了:
【练兵任务进行中】
【当前进度:基础剑术训练(进行中)】
【道果反馈:兵道之种(幼苗)成长度+3%】
【获得微量领悟:杀人术,在精不在多】
成长度在涨。
虽然慢,但确实在涨。
吴起闭上眼,感受着脑海里那股热流。它像一条小溪,在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身体里某些沉睡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苏醒。
对兵器的直觉,对距离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
这些都是“吴起”与生俱来的天赋。而现在,在这颗“兵道之种”的滋养下,这些天赋正在和他这个“吴恒”的记忆、知识,缓慢而坚定地融合。
“将军。”
阿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吴起睁开眼。阿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喝口水。”阿丑把水囊递过来。
吴起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
“有事?”他问。
阿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有人在看。”
吴起没回头:“几个?”
“三个。东边树林,西边土坡,南边那棵老槐树上。”阿丑说得很平静,“看身形,是军中的好手。应该练过潜行。”
“王错的人?”
“不像。”阿丑摇头,“王错的人,身上有股行伍气。这三个人,更像……江湖人。”
江湖人?
吴起眉头微皱。
他在魏国,除了王错,还得罪过谁?
不,不是得罪。
是有人,对他感兴趣了。
“要处理吗?”阿丑问。
“不用。”吴起把水囊还给他,“让他们看。看得越多,死得越快。”
阿丑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训练场。
吴起重新闭上眼。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受体内的热流,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风声,火声,训练声,喘息声……
在这些声音的掩盖下,东边树林里,有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西边土坡上,有衣服摩擦草叶的“沙沙”声。南边老槐树上,有几乎听不见的、调整姿势时关节的轻响。
三个。
都在移动。
在靠近。
吴起的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
剑柄冰凉,但掌心滚烫。
来吧。
他想。
让我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找死。
“将军!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突然从校场外传来。
吴起睁开眼。
一个锐士营的老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不、不好了!石虎队长他……他被武库的人扣下了!”
吴起站起身。
“说清楚。”
“石虎队长带我们去武库领军械,武库的人不给,说没有王老将军的手令,谁也不能动武库一兵一甲。石虎队长就……就按您的吩咐,要砸库门。结果武库冲出来一队兵,把石虎队长和咱们十几个兄弟都扣了,说……说他们要犯上作乱!”
老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围训练的人都停下了,看向这边。
荆五和阿丑快步走过来。
“将军,我带人去!”荆五眼睛红了。
“我去。”阿丑说,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吴起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着那个老兵:“武库带队的是谁?”
“是、是武库令,叫王贲。是……是王错老将军的侄子。”
王错的侄子。
扣了石虎。
吴起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在跳跃的火光下,像厉鬼的獠牙。
“很好。”他说。
“王错这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他转身,看向荆五和阿丑。
“荆五,你留下,继续带人训练。少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阿丑,你跟我走。”
“将军,”荆五急道,“您就带阿丑一个人?武库那边至少有一队兵,五十人……”
“五十人?”吴起打断他,手按在剑柄上,缓缓拔出剑。
青铜剑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嗜血的光。
“我杀田和三百技击士,用了不到一炷香。”
“五十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够我杀一顿饭的功夫吗?”
剑光一闪,归鞘。
吴起转身,大步走出校场。
阿丑无声跟上。
两人的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只剩下校场上三千双眼睛,和跳动的火光,在沉默中对视。
远处,东边树林,西边土坡,南边老槐树上。
那三个黑影,悄然退去。
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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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练兵三日,风波骤起。王错出招,吴起接招。真正的较量,从今夜开始。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票!您的支持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PS:下一章,武库风云,血溅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