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未停。
早上八点,麦语轩总部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周遭坐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气流摩擦的嘶嘶声。
椭圆桌顶头,董事长沈万山没来。主位空着,像张开的嘴。
左右泾渭分明。
左边是以李建明副总为首的一众老臣,平均年龄四十往上,穿着熨帖但款式过时的西装,表情是统一的凝重,间或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般的漠然。李副总手里依旧盘着那对核桃,嘴角挂着一贯的和蔼,眼神却垂着,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
右边是“少壮派”,沈若瑜坐在上首,右手边接下来是林默和几个年轻的部门负责人。
沈若瑜今天换了身铁灰色的西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平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平板边缘。
林默的位置巧妙,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太显眼。他面前摊着昨晚和苏晴一起赶出来的那份加厚版方案,但没翻开。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他在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小动作。
李副总身后秃顶的刘姓财务总监,在偷偷看手机,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古怪的弧度。生产总监旁边管物流的胖子,用纸巾不断擦着满是汗珠的额头上。
“都到齐了?”,核桃生戛然而止,李副总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掠过林默时,几乎没有停留。“董事长身体不适,委托我主持这个会。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目前各地门店,开门的不到五十家,流水不到平时的百分之五。线上?哼,那点零头,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怎么活?大家畅所欲言。”
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李总,”生产总监先开口,“原料供应商催款的电话打爆了。仓库里年前备的货保质期一天天临近,再不出货全得烂!”
“烂?”李副总眼皮都没抬,“烂了也是钱。现在的问题是,没钱进新货,也没钱付旧账。银行那边,我这张老脸快磨没了。”
“线下门店租金能不能谈减免?”一个年轻些的销售总监试探着问。
“跟谁谈?”李副总冷笑,“房东?商场?他们不用活?没让你提前交下半年租金就不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沈若瑜的手指停了。她吸了口气,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镇定:“裁员吧。高管降薪,基层……按劳动合同,该赔多少赔多少。先止血。”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点涟漪。
“裁员?”李副总沉吟着,手指又开始盘核桃,“传出去,人心就彻底散了。而且目前公司赔不起N+1。”
“那你说怎么办?”沈若瑜猛地转向他,声音拔高了一丝。那强装的镇定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焦灼的火气,“等着现金流断掉,大家一起死?”
“若瑜!”李副总沉下脸,长辈的威严拿了出来,“这是开会,不是吵架!”
沈若瑜胸口起伏了一下,别过脸,看向窗外。
林默静静地看着沈万山缺席留下的权力真空,看着李副总那看似忧心忡忡实则牢牢把控节奏的姿态,看着沈若瑜的孤立无援和力不从心,看着其他人脸上的麻木、焦虑、算计、闪躲。
与其说没有人有办法,不如说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拿出可能担责任的办法。
他们都在等,等别人先开口,等上面下决定,等奇迹发生。
等,就是死。
“李总,”林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片死寂和压抑的啜喏中清晰得像冰锥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疑,审视,不屑,好奇。
李副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小林?你是新人,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语气是鼓励的,但潜台词很清楚: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高见?说了,也不过是异想天开。
林默没在意那目光。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个沉稳的姿态。“李总,沈总,各位,情况我大概了解。现在的核心是两个:第一,没有现金流入;第二,固定支出停不了。解决不了第一个,第二个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废话。”,是李副总身后那个秃顶财务刘总监。
林默像没听见,继续说:“常规的增收节流,现在都缓不济急。我们需要非常规的现金流,而且要快,要能立刻到账。”
“哦?”李副总似乎有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非常规法?”
“三个方向。”林默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平稳:“第一,预收款。针对我们现有的,尤其是充值金额较高的VIP客户,推出‘疫后超级回馈’计划。现在充值,疫后消费享额外折扣,并赠送高价值礼品或服务。绑定他们未来的消费,换取眼前的救命钱。”
财务刘总监嗤笑一声:“寅吃卯粮?到时候兑付不了,官司就够我们喝一壶!”
“所以要有设计。”林默看向他,“折扣和赠品的设计,控制在我们的毛利安全线内。关键是‘疫后’,时间差给我们缓冲。而且,这是对我们最有信心的一批客户,是信任变现。”
“第二,”他没等对方反驳,放下第二根手指,“存货变现。不是卖面包蛋糕,那些保质期短。是卖‘未来’。推出‘麦语轩年度随心卡’,预付一定金额,在接下来一年内,每月可免费领取指定款产品一份。相当于把滞销的原料和产能,提前折价卖出,锁定长期客户和现金流。”
生产总监老周眉头皱得更紧:“原料会过期!产能也不确定!”
“所以我们只做‘指定款’,用通用、耐储存的原料。产能根据预售情况动态调整。”林默语速加快,但依旧清晰,“这不是最优解,但能把死物变活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三,”林默放下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若瑜脸上,她不知何时已转回头,正紧紧盯着他。“债转股。”
这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
“我们可以先接触有实力的供应商和小额债权人,协商将部分欠款转为公司股份或者可转债。共渡时艰,共享未来。”他话锋一转,“这需要沈董和董事会的决策,也需要专业的法务和财务操作。谈成了能把短期债务压力转化为长期发展动力。”
说完,他停下来,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压下那丝因为快速思考和分析而起的干涩。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李副总看着林默,眼神复杂,挂在脸上和蔼的伪装有些挂不住。这小子,不只是有点小聪明。这些办法,剑走偏锋,但直指核心:要钱,要活命。
财务刘总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生产总监老周眉头依然皱着,像是在重新计算。
其他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记录,有的则偷偷交换着眼色。
沈若瑜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她看着林默,这个昨天还被自己质疑的男人,此刻在集团最核心、最焦灼的会议上,用最冷静的声音,抛出一个个像炸弹一样的想法。这些想法未必都成熟,甚至有些冒险,但这恰恰是这场死气沉沉的会议与会者最缺乏的破局的锐气,和活下去的狠劲。
“想法很大胆。”李副总终于开口,恢复了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不过,小林啊,你想过没有?预收款,涉及金融监管。债转股,动的是公司根本股权结构。这些都不是你一个市场部经理,甚至不是我能拍板的。这需要时间,要论证,要评估。而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你的思路是活跃的,值得鼓励。但眼下还要立足实际,想想更稳妥的办法。”
稳妥。就是拖着,就是等死。
林默听懂了潜台词。他迎上李副总那深沉,带着压力和一丝警告的目光。
“李总说得对,要慎重。”林默点点头,从善如流,“所以,在集团层面讨论这些中长期方案的同时,市场部会先启动一些能立刻产生现金流的短期动作。比如,基于门店周边社区的精准团购,和针对特定客户群的无接触配送。规模不大,但能解燃眉之急,也能锻炼团队,摸索线上运营的经验。这部分,我们已经有初步方案在细化。”
话锋一转,他把话题轻轻拉回到了自己可控的范围内。既展示了格局,又守住了阵地。
李副总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重新变得和蔼:“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若瑜啊,市场部看来是招了个能干事的人。”
沈若瑜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只是对林默说:“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说说你的短期方案。”
“好。”林默应下。
会议又陷入那种黏稠的没有结果的氛围。但至少,那些投向林默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九点,会议在一种无果而终的疲惫中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面色沉重。
林默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若瑜回望的视线。她站在门口,铁灰色的身影在昏暗走廊背景下,显得有些孤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期许。
但只是一瞬,她便转身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林默拿起自己的方案,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城市尘埃的味道。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关又过了,但远没到轻松的时候。
李副总那深沉的打量,沈若瑜复杂的眼神,其他人各怀心思的注目……都像这南方绵密的雨,无声无息,却能将人慢慢浸透。
他走回市场部。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异样。
看到他进来,几个员工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苏晴坐在自己工位上,对着电脑,侧脸没什么表情,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默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王姐。”他开口。
王姐一个激灵,抬起头。
“媒体投放数据核对完了吗?”
“还、还没,快了快了。”
“下班前给我。”林默语气平常,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玻璃门隔断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火苗已经递出去了。
能不能燎原,就看接下来是东风,还是暴雨了。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来自温苒,“林经理,我们通了个宵,方案大框架出来了,发您邮箱。另外,听说你们上午开了个挺刺激的会?[吃瓜表情]”
林默点开邮箱,下载,“收到,辛苦。会议还行。方案我看完回复。另外,帮我个忙,打听一下‘甜心物语’最近有没有任何针对社区的动作?急,谢了。”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雨幕中,城市的高楼模糊,但顶端闪烁的航空障碍灯,却在厚重的云层下,固执地亮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忽明,忽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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