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狱卒的脚步停在牢门外,比往日更重,也拖得更久。开锁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滞涩感。
李涵保持着蜷缩假寐的姿势,耳朵却已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不是送饭的时辰。王狱卒今日来过两次,早一次,午一次,都很准时,也没有多余的言语。这深夜再来……
锁开了,牢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止王狱卒一人。还有一个穿着皂色公服、面白无须、神情刻板的太监,手里拎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将牢内有限的景象勾勒得影影绰绰。太监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健壮的小火者。
不是提刑司的差役,是宫里来的人。李涵的心微微一沉。
王狱卒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却掩不住紧张的笑,对那太监道:“刘公公,您看,就是这儿。八殿下……这几日还算安生。”
那被称作刘公公的太监,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眼皮耷拉着,用灯笼往前照了照,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在李涵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嗯。”刘公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了王狱卒。他上前两步,灯笼几乎要碰到李涵的脸。
李涵适时地“醒”了过来,茫然地抬起眼,脸上带着久病虚弱之人被强光刺激后的不适和怔忡,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墙角缩了缩,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惊惶。这是原主最可能有的反应。
“八殿下,”刘公公开口了,声音尖细平稳,像一把打磨光滑的薄刃,不带什么情绪,“奴婢奉上命,来看看您。”
上命?谁的命?皇帝?皇后?还是……内廷司?李涵脑中急转,脸上却只是更添了几分苍白和不知所措,挣扎着想坐直些,却显得力不从心,哑声道:“是……是父皇……派公公来的?”
他没有称“陛下”,而是用了更带孺慕和期盼的“父皇”,这是一个微小但刻意的试探,试图唤起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属于“父子”的温情,哪怕只是虚伪的。
刘公公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殿下慎言。奴婢只是奉内廷司之命,例行探看。殿下身子可还撑得住?”
内廷司!掌管宫廷事务,也部分涉及宗室、皇族成员的监管。派内廷司的太监来“例行探看”一个下狱待决的皇子?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是有人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活得怎么样?还是……有人想通过内廷司传递某种信号?
“还……还好。”李涵垂下眼帘,声音虚弱,“有劳……公公挂心。”
刘公公不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肮脏的囚室,在墙角那点可怜的枯草、破瓦罐上停留片刻,又在李涵脚上那副沉重的镣铐上顿了顿。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小火者示意了一下。
那小火者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布袋,走到王狱卒面前,塞进他手里。动作很快,很轻,但李涵看清楚了。
王狱卒身体一僵,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攥紧,脸上挤出更卑微的笑,连连躬身:“谢公公赏,谢公公赏……”
是银子。内廷司的太监,给一个天牢狱卒塞银子。为什么?买他行方便?封他的口?还是……别的?
刘公公仿佛没看到这个小动作,重新将目光投向李涵,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殿下且宽心将养。天家骨肉,纵有过失,陛下……终究是慈父心肠。”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又空洞得令人心寒。“纵有过失”,等于已经认定了你有错。“终究是慈父心肠”,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不带任何保证的敷衍。但李涵却从这空洞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弦外之音——内廷司,或者说派刘公公来的人,似乎并不想立刻置他于死地,至少表面上,要维持一点“天家体面”和“陛下慈恩”?
是因为大皇子那边逼得太紧,动作太糙,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还是皇帝自己,在最初的震怒过后,对这份“铁证如山”的谋逆案,也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又或者,是后宫、朝中其他势力,借着“体恤皇子”的名义,在进行某种隐晦的制衡?
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坏消息。这说明,在“必死”的铁幕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有光,或者至少是别的什么东西,试图透进来。
“多谢……公公。”李涵低声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希冀,将一个濒死绝望中抓住一丝渺茫慰藉的少年皇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刘公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拎着灯笼,转身就往外走。两个小火者紧随其后。王狱卒连忙跟上去,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牢门,重新上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重归寂静。但李涵能感觉到,王狱卒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王狱卒极其轻微、几乎像叹息一样的低语,隔着厚重的牢门,模糊不清:“造孽啊……”
然后,脚步声才真正离去。
李涵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囚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被地牢阴寒浸透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刘公公的突然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其目的不明,但带来的涟漪,却可能影响许多事情。
首先,是王狱卒。他收了内廷司的银子。这银子是烫手的。它可能意味着封口费(让他对某些事视而不见),也可能意味着“关照”费(让他在不违背大皇子“让他不好过”的前提下,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比如确保人不立刻死掉)。无论哪种,都让王狱卒的立场更加微妙和危险。他必须同时应付可能冲突的指令——大皇子那边要八皇子死,内廷司这边(可能代表另一股势力)却似乎不想他立刻死,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
王狱卒那句“造孽啊”,透露了他内心的矛盾、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自怜)。这对李涵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王狱卒可能因为这种压力和额外的“收入”,而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即继续提供基本生存保障),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被争取。风险在于,如果压力超过某个临界点,或者他觉得风险太大,他可能会选择彻底倒向一边,甚至主动做些什么来“撇清”自己。
其次,是内廷司的意图。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例行探看”绝无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受某位后宫有分量的人物(皇后?某位高阶妃嫔?)或皇帝的暗中示意,来查看情况,平衡局面,防止大皇子一系把手伸得太长、做得太绝,引起不必要的物议或反弹。在夺嫡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个皇子的“非正常死亡”,都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打乱某些布局。
这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时间。但也意味着,自己正式进入了某些更高层面棋手的视野,成为他们棋盘上一颗需要被重新评估的棋子。是弃子,还是有机会变成闲子甚至活子,就看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
而“接下来”,很可能就是正式提审。
刘公公的探看,也许就是提审前的最后一次“确认”。确认人还活着,确认状态,以便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置。
李涵的神经再次绷紧。提审,是危机,也是他等待已久的、第一次正面与对手交锋的机会。虽然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在原来的剧情里,原主在最初的提审中,除了喊冤,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辩驳,迅速被坐实了罪名,之后就是等死。但现在不同了。
他知道了方敬亭案的隐秘,知道了顾怀章的存在和可能的后手,知道了构陷手法的脉络,甚至,通过刘公公的探看,隐约感知到朝堂或后宫存在着一股不那么希望他立刻死掉的、制衡的力量。
他需要为提审做准备。不是准备如何喊冤,而是准备如何利用这有限的、被审问的机会,埋下种子,抛出钩子,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案。
对手是谁?主审官很可能是刑部尚书钱惟庸,或者他指定的亲信。陪审可能有大理寺、都察院的人,也可能有内廷或宗人府的代表(如果皇帝想显示“公正”)。大皇子一系必然会在场或施加影响。
他不能指望在公堂上直接翻案。那不可能。证据、人证都在对方手里,舆论和“圣意”初期也对他不利。
他的目标要现实得多:
第一,示弱而非认罪。保持虚弱、惶恐、但不失“皇子”基本仪态的形象。可以表现出对指控的震惊、不解、委屈,但绝不能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也不能强硬顶撞,那会坐实“心虚”或“桀骜”。要利用好“父皇终究是慈父心肠”这句话带来的微弱心理暗示,在合适的时候,可以流露对“父皇明察”的期盼,将矛头隐隐指向“有人蒙蔽圣听”、“构陷天家骨肉”。
第二,质疑证据的细节。不能直接说信是假的,那等于指责主审官和朝廷。但可以“困惑”地提出一些细节问题。比如:“那信……所说之事,儿臣毫无印象,时间、地点、人物,皆对不上……可否让儿臣细看那信上笔迹?儿臣虽不肖,也临过几年帖,或许能看出是否有人模仿……儿臣绝无他意,只是……死也想死个明白。”将质疑包装成“死个明白”的恳求,降低攻击性。重点提出“模仿”的可能性,埋下伏笔。
第三,点出“人证”的可疑。同样,不能直接说小德子作伪证。但可以“痛心疾首”地回忆:“小德子自幼跟随儿臣,儿臣待他……虽不宽厚,也从未苛待。他为何要如此害我?莫非……莫非是有人以他家人性命相挟?求大人明鉴,若真如此,他也是可怜人……”将小德子的背叛引向“被迫”,暗示背后有人操纵。另一个“逃兵”人证,则可以表示“从未见过此人,他所言样貌特征,与儿臣颇有出入,可否当庭对质?”
第四,隐晦联系“旧案”。这是最危险,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可以在提及“笔迹模仿”或“构陷”时,用一种“忽然想起”的、不确定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儿臣恍惚记得……前两年,似乎也有位大人,因为书信之事蒙冤……儿臣愚钝,只是觉得……觉得这手法,有些眼熟……”不必点明方敬亭,只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让有心人去联想。如果陪审席上有与钱惟庸或大皇子不对付的人,这句话可能会像针一样扎进去。
第五,适时表现“孝心”与“悔过”。无论指控多么荒谬,要在最后表达对“惹父皇动怒”、“让朝廷蒙羞”的悲痛和自责。可以提及生母沈才人,言“母亲临终,只盼儿平安……是儿臣不孝,未能体会圣心,致有今日……”打亲情牌,尽可能唤起一点点同情。
所有这些,都需要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以符合一个十六七岁、懦弱皇子心智的方式呈现出来。不能太精明,不能太有条理,否则会引人怀疑。要在惶恐中带着一丝不肯认命的执拗,在绝望中透出一点寻求真相的微光。
李涵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提审的场景,推演着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反应。他需要将顾怀章透露的关键信息(笔迹差异、方敬亭外室女)深深埋藏,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那些是翻案的杀手锏,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由最合适的人,用最稳妥的方式抛出。现在提及,只会招来立刻的灭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牢里感觉不到外面的天光,但李涵凭经验判断,应该已经过了子时,进入后半夜了。
他轻轻挪动身体,从藏匿处拿出小半块硬饼,就着竹筒里所剩不多的冷水,慢慢啃食。食物冰冷粗粝,但他吃得很认真。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头脑清醒。
吃完后,他将剩下的食物和水重新藏好。然后,他盘膝坐下,背靠石壁,开始尝试按照顾怀章那日透露的、关于镣铐和墙壁的“试招”时隐约提到的呼吸方法,进行极其缓慢、微弱的调息。这是原主身体里或许残存的一点内息基础,也可能是绝境中身体自发的求生调节。他不懂高深武功,只是努力让呼吸变得绵长、细微,试图驱散一些寒意,集中精神。
就在他心神渐趋宁静时,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三下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
笃。笃。笃。
是顾怀章。
李涵立刻凝神,同样以三下轻叩回应。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顾怀章那嘶哑低沉的声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耳语的音量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警示:
“宫里来人了?”
“是。内廷司,姓刘的公公。”李涵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哼……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顾怀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要提审你了。就在这两日。”
李涵心道果然。“前辈可知……会是什么阵仗?”
“钱惟庸主审,跑不了。大理寺、督察院作陪。或许……还会有宗人府的闲人,装点门面。”顾怀章顿了顿,“小子,记住,公堂之上,生死一线。他们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你,绝不多言。示弱可以,喊冤可以,但切不可提及方敬亭,更不可提及老夫!”
“晚辈明白。”李涵低声道,“只是……那信,那人证……”
“信是死物,人证是活口。”顾怀章的声音更冷,“信,你咬死笔迹可疑,请求细看比对,但不可说死是模仿。人证……尤其是你身边那个背主的奴才,他是关键,也是破绽。他若当庭面对你,眼神必有闪躲。你若能让他露出一丝慌乱,便是成功。至于那个‘逃兵’……多半是顶缸的死士,或根本不会出现。”
“谢前辈指点。”李涵真心道。顾怀章的分析,与他自己的推演不谋而合,且更老辣。
“指点?”顾怀章嗤笑一声,“老夫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太窝囊。记住,你的生机,不在公堂辩驳,而在公堂之后。你今日所言北境之事,若有人当真放在心上,或许能为你多争得几日喘息。利用这几日,养好精神,也……想想老夫与你说的那条路。”
方敬亭外室女。笔迹差异。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荆棘小径。
“晚辈……不敢或忘。”李涵沉声道。
“好自为之。”顾怀章丢下最后四个字,再无声音。
李涵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不知何时又已湿冷。
提审前夕,夜色如墨,危机迫近。
但黑暗之中,亦有低语,亦有微光,亦有穿越者与老囚徒之间,基于仇恨、利益与一线生机而建立的、脆弱而危险的默契。
他在脑中,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调,每一次停顿,都反复揣摩。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刑具和呵斥,更是这个帝国最高层面的权力与阴谋的初次直接碰撞。
他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以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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