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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Useless Eighth Prince

Chapter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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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Useless Eighth Pri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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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黑暗浓稠如墨,但李涵此刻的脑海,却被无数碎片化的信息映照得一片灼亮,继而又陷入更深的、迷雾般的思虑。顾怀章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牵扯出无数沉埋的过往与杀机。

“窥探禁中,心怀怨望。”

这八个字看似空洞,实则是套在顾怀章这类“知情人”脖子上的最恶毒绞索。它意味着,无论真相如何,皇帝——或者说,决定顾怀章命运的最高权力——已经认定他“不该知道”、“不该记得”,甚至“不该活着”。这是一种基于帝王心术的、对潜在威胁的终极清理。

那么,顾怀章为何还活着?仅仅是让他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慢慢腐烂,作为一种更残酷的惩罚?还是……他掌握的东西,让某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让他立刻“病故”,只能以这种漫长囚禁来消磨、封存?

而他今日吐露秘密,是绝望下的倾诉,是复仇的引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交易?

李涵感到一阵寒意。与顾怀章的接触,如同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万劫不复。但深渊对面,或许才有生路。

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大胆。

接下来两天,王狱卒按时送来粗陋但足以维生的食物和水,依旧寡言少语,眼神里的复杂却更深了一层。李涵敏锐地察觉到,王狱卒在放下食篮时,动作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会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与隔壁牢房之间的那面石墙,尤其在通风孔洞附近停留一瞬。

他在观察,也在评估。评估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生在两个“必死”囚徒之间的、无声交流可能带来的影响。王狱卒的生存之道是规避风险,但同时,他骨子里那点对“万一”的赌性,似乎又被勾了起来。李涵与顾怀章的接触,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给点吃食换平安”的预期,让他感到了不安,也或许……看到了一点更复杂、更难以估量的“价值”?

李涵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再试图从王狱卒那里打听什么,每次只是平静地道谢,进食,然后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或假寐,将“虚弱但安静”的囚徒形象维持到底。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让这个本就摇摆不定的狱卒彻底倒向“安全”的一边。

他将更多精力用于消化食物,恢复体力,以及……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顾怀章透露的信息,并与“原著”剧情、原主记忆进行交叉验证。

镇北侯萧景铨。

剧本中对他的正面描写不少: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对朝廷忠心耿耿,是先帝留给今上制衡文官、镇守北疆的利器。他的暴毙,是二皇子一系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北境边防一度出现波折的原因。死因成谜,剧本暗示可能涉及宫廷阴谋,但未明写。

方敬亭案。

这是顾怀章直接参与(模仿笔迹)的案子。目标是方敬亭,但模仿的是镇北侯私信笔迹。这意味着,构陷方敬亭的同时,也在往已故镇北侯身上泼脏水,至少要让人怀疑镇北侯生前是否“不干净”。这是一种对遗产的抹黑和清算。谁最想这么做?可能是与镇北侯有旧怨的朝臣(如襄国公一系?),可能是忌惮镇北侯军中威望的皇帝本人,也可能是想彻底打垮二皇子外戚势力的大皇子及其党羽。

顾怀章本人。

镇北侯首席幕僚,心腹智囊。他知道侯府太多秘密,包括侯爷的交往、文书习惯、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谋划。他替人模仿了笔迹,构陷了方敬亭,这本身可能就是他被灭口的直接原因——他知道是谁让他做的,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他下狱的罪名,“窥探禁中,心怀怨望”,更像是一个万能的、堵住所有人嘴的盖子。这个罪名一出,任何为他求情或追查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皇帝的不满。

自己的案子。

同样是伪造信件,同样涉及“边将”,同样是钱惟庸经办(或深度参与),手法如出一辙。区别在于,方敬亭案是往已故镇北侯身上引,自己的案子目前看是直接构陷自己“谋逆”,表面针对个人。但有没有可能,这也是一石二鸟?既除掉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皇子,又能借机敲打或牵连某些与镇北侯有旧、或对现状不满的边将?毕竟,“勾结边将”这个罪名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李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划动。几条看似独立的线,在顾怀章这个节点上交汇了。顾怀章是连接镇北侯时代与当前阴谋的关键人物,也是可能撕开这一切的裂口。

但如何利用这个裂口?顾怀章显然不是善茬,他透露秘密必有目的。他想要什么?自由?复仇?还是仅仅想拉一个垫背的,或者看看这潭死水能被搅得多浑?

李涵回想起顾怀章提到“方敬亭案”和“镇北侯”时,那嘶哑声音里压抑的冰冷恨意,以及最后那句“你还觉得你的生路,与老夫的旧事有关吗?”的嘲讽。那恨意是真实的,那嘲讽背后,或许也藏着一丝极微弱的、连顾怀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皇子,真能做点什么。

自己需要给出回应,拿出一点“诚意”,或者说,展示一点“价值”。

直接问“我该怎么翻案”太蠢。需要提供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信息,作为交换的引子。

李涵梳理着自己目前能拿出的“筹码”:

1.食物分享:这是最直接、最基础的,但显然不足以打动顾怀章这种人物。

2.外界信息:这是顾怀章被囚禁多年最可能缺乏的。自己拥有“作者视角”,知道一些未来数月可能发生的大事。但这些信息如何安全、隐晦地传递?又如何证明其真实性?

3.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基于“原著”和现有信息,自己可以对朝堂斗争、对手动机做出一些推测。这或许能显示自己的“头脑”,赢得顾怀章一丝正视。

4.一个可能的、共同的敌人:大皇子李琮,刑部尚书钱惟庸。这两人是构陷自己的直接推手,也很可能就是迫害顾怀章、构陷方敬亭、抹黑镇北侯的背后黑手(至少是执行者)。这可以成为结盟(哪怕是极不可靠的临时同盟)的基础。

风险在于,透露任何关于“未来”的信息,都可能暴露自己的异常。但“原著”中一些公开的、即将发生的事件,或许可以伪装成自己通过特殊渠道(比如原主可能残存的、未被注意的某条人脉)得知的“秘密消息”。

需要挑选一个足够有分量,又不会立刻引起顾怀章对自己身份深度怀疑的消息。

李涵在记忆中搜寻。建明十七年春……北境阿史那部异动,镇远将军请增兵粮,朝议未决……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北境局势牵动朝野,也必然是顾怀章这种曾深度参与北疆事务的人关心的。而且,此事与自己“谋逆案”中牵涉的“镇远将军”能形成微妙呼应。

更重要的是,在“原著”中,这场朝议拖延了一段时间,最终皇帝驳回了大部分增兵增粮的请求,只给了少许象征性的支援,理由是“国库不裕,当以威慑为主”。结果当年夏天,阿史那部一次中等规模的寇边,造成了边境军民的不少损失,朝野哗然,镇远将军上书请罪,大皇子一系趁机攻讦其“畏战”、“无能”,差点使其去职。这件事成为后来北境防线一系列问题的***之一。

如果……如果能将这个“未来”告诉顾怀章,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吗?他会因此做出什么判断?这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李涵决定赌一把。他需要设计一套说辞,既要传递信息,又要掩饰来源,还要能引起顾怀章的兴趣和进一步交流的欲望。

又是一个深夜。地牢死寂。

李涵轻轻叩了叩石壁。三下,两下。

隔壁良久无声。就在李涵以为顾怀章不会回应时,那嘶哑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比前两次更显疲惫:“小子……还没死心?”

“心若死,人便真死了。”李涵低声道,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辨,“前辈当日所言,如惊雷醒梦。李涵愚钝,数日思量,略有浅见,不知可否请前辈品评?”

“哦?”顾怀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死之人的浅见?说来听听。”

李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辈提及方主事案,笔迹模仿的是镇北侯私信。此计甚毒,一石二鸟。既除方主事,又可污侯爷清名,震慑侯爷旧部。晚辈妄测,行此计者,所图非小,恐非仅为排除异己,更有断我朝北疆臂助、自毁长城之嫌。”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算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晚辈身陷之案,手法雷同,亦涉边将。然晚辈孑然一身,与边将素无往来,构陷于我,看似多此一举。”李涵话锋一转,“但若联系前辈所言,及当前朝局,或可窥见一二。”

“当前朝局?”顾怀章的声音微微提起。

“是。”李涵肯定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一墙之隔能勉强听清,“晚辈虽在狱中,亦偶闻风声。去岁至今,北境阿史那部屡有异动,今春其势更显。镇远将军数次上书,言边防空虚,请增兵粮,以固边防。”

他停顿了一下,给顾怀章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然朝中争议颇大。有重臣力主,国库不裕,当以怀柔、威慑为主,不宜轻启边衅,徒耗钱粮。听闻……陛下似亦倾向于此。”

这些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北境局势和朝中争议(这是“原著”背景)。假的部分是“听闻陛下倾向”,这其实是“未来”的结果,李涵将其作为当前“风声”说出。

果然,顾怀章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嘲讽,多了些凝重:“镇远将军……可是袁崇山?”

“正是。”李涵答道。镇远将军袁崇山,在剧本中是个比较正面的边将形象,但与朝中各方关系都不算紧密,属于实干但不太会钻营的类型。

“袁崇山……”顾怀章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此人用兵持重,不善言辞。他若接连请援,北境情势恐怕已非寻常‘异动’可比。朝中何人主和?钱惟庸?”

“钱尚书确为主和者之一。”李涵顺着说道,“言道天下承平,当恤民力,边疆小患,大将当自御之,不可动辄求援,徒涨狄人气焰。”

“荒唐!”顾怀章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压抑的怒意,随即又迅速低沉下去,化为冰冷的讥讽,“钱惟庸……一介刀笔吏,懂什么边防!克扣边饷,打压将才,构陷忠良,倒是他的拿手好戏!陛下……陛下竟也听信此言?”

最后一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饱含痛楚与失望的叹息。李涵能听出,顾怀章对那位曾经效忠的皇帝,感情极为复杂。

“圣心难测。”李涵避开了对皇帝的直接评价,将话题拉回,“晚辈只是疑惑,北境需稳,边将需安。此时构陷于我,罪名偏又是‘勾结边将’……是否会令袁将军等边镇将士更加人人自危,不敢妄言?是否会让主和之声更易占据上风?若北疆因此有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构陷他这个小皇子是表象,配合朝中主和派打压边将、影响北境决策,可能是更深层的目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手法要与方敬亭案类似——因为针对的都是与“边事”相关的目标,执行者(钱惟庸)和背后逻辑(削弱某种军事影响力或话语权)一脉相承。

隔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李涵能感觉到,墙那边的人,正在将他提供的信息,与自身所知的一切进行激烈的碰撞、整合、推演。

良久,顾怀章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所以……他们从未停手。从侯爷……到方敬亭……再到你……凡是可能碍事的,与北疆有瓜葛的,都要清理干净。为了他们的‘太平’,为了他们揽权敛财的‘承平’……好,好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穿透石壁:

“小子,你可知,当年模仿方敬亭笔迹的,并非只有老夫一人。那其中关窍,老夫虽被逼动手,却也留了后手。真正的方敬亭与侯爷通信的原本笔迹特点,与那封构陷信中的‘模仿’,有一处极细微、却足以致命的差异……这差异,普天之下,或许只有老夫和那个真正的主谋知晓。”

李涵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后手!致命的差异!

“你想翻案?”顾怀章的声音如同鬼魅,低低萦绕,“找到当年那封构陷信的原始存档,或者……找到方敬亭残留的真正手书,对照那处差异。这是铁证。足以掀翻钱惟庸,甚至……扯出他背后之人的铁证。”

“可是……”李涵强压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事隔两年,证据恐怕早已被销毁。方家主仆尽没,手书何存?刑部存档,又岂是常人能触及?”

“销毁?”顾怀章冷笑,“钱惟庸此人,贪权敛财,亦多疑狡诈。此等关键物证,他未必会彻底销毁,更可能秘密留存,以为日后制衡他人或自保之用。只是藏于何处,唯有他自己知晓。至于方敬亭真正手书……”

他的声音再次低下去,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方敬亭有一独子,当年案发时,据闻……暴病夭折于流放途中。但老夫曾偶然听得一桩秘闻,未必为真……你姑且听之:方敬亭早年有一外室,育有一女,养在京城外,极少人知。案发前,他似乎有所预感,曾悄悄转移了一些私人物品,或许……便有手书样本。”

外室之女?隐藏的手书样本?

这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火星,虽然渺茫,却真切地带来了希望!如果找到这个可能存在的女儿,找到可能留存的手书,再设法查到(或逼出)钱惟庸藏匿的构陷信原件,两相对照,找出顾怀章所说的“致命差异”……方敬亭案就能翻!而方敬亭案一翻,作为同一手法、同一经手人的“八皇子谋逆案”,必然受到最强烈的质疑!甚至可能顺藤摸瓜,牵扯出镇北侯之死的疑云!

但这其中的难度,不啻于登天。人海茫茫,找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外室女?深入虎穴,查探刑部尚书的秘密存档?每一步都九死一生。

“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李涵最终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顾怀章给出的,不是简单的消息,而是一条可能通向翻案、甚至复仇的、极其危险的路径。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涵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嘶哑疲惫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缓缓道:

“因为老夫时日无多了。这地底的湿冷,早已入了骨。也因为……你那日的草编小人,让老夫想起,侯爷的小公子,小时候也爱编些草虫玩耍。”

“更因为……你说的对。北境不能乱,边将不能寒心。有些人,有些事,不该被忘得这么干净。”

“小子,路指给你了。走不走,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造化。你若真能走出去,若真有心……便替老夫,替方敬亭,替……侯爷,看一看,这外面的天,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李涵靠着墙壁,久久不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暗流之名,已然知晓。

前路凶险,依稀可辨。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微光摇曳,那是沉冤得雪的希望,也是复仇的火焰,更是他必须抓住的、唯一可能通向生天的、荆棘密布的小径。

王狱卒的脚步声,又在走廊尽头隐约响起,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或者说,新的博弈,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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