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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Sacrifice

Chapter 16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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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Eternal Sacri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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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苦陀寺出来,榆墨已经走了七天。

脚下的土从黄褐色褪成灰白,路边的草先是稀稀拉拉,后来干脆一根不长了。天压得很低,像块洗旧的灰布挂在头顶。回头去看,那些山早就不见了。

法显的话还搁在脑子里。

“往西走,一直往西。”老和尚那时候盘在蒲团上,瘦得跟截枯木似的,眼窝深凹,可眼睛清亮,像冬天井水里映着的月亮,“你会经过一个地方叫灰泥镇,边境上最后一个落脚点。过了那儿,就是佛国。”

那时候法显还活着。榆墨天天给他端药,看他咳得浑身乱颤。老和尚从不喊疼,咳完就拿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他,慢慢说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你要去看人,榆墨。看了人,才知道佛是什么。”

法显圆寂那晚,他在蒲团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背上行囊出了山门,露水把绑腿打得透湿,走一步吧嗒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死人的话,但他就是走了。

灰泥镇到了。

这镇子像从灰白色的大地里直接长出来的。房子全用泥砖砌成,砖块大小不一,缝里的黄泥干了之后裂成蛛网纹。有些墙上还印着深深浅浅的手印——当年做砖的人留下的,日晒雨淋也没能抹掉。镇口戳着一块木牌,字迹被雨水冲花,只剩“灰泥”两个还能辨认。

榆墨踏进镇子时,天正好下雨。

不是痛快的瓢泼大雨,是细蒙蒙黏糊糊的雨丝,飘在脸上像蛛网。雨水落在泥砖墙上,墙面先是湿了一层,接着便开始往下淌灰浆——灰白色的泥水顺着墙根流,汇成细小的溪流,把整条街染得斑斑驳驳。整座镇子像一具正在融化的躯体,雨水一层一层地剥它的皮。

一个妇人拎着裙摆从他身边跑过,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僧袍,低头钻进窄巷,像躲什么似的。

榆墨沿主街往里走。卖干饼的老汉蹲在屋檐下,竹筐里的饼子被雨丝飘着,他也不管。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子从黑洞洞的门脸里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嗤一声就灭了。

“来去客栈”的招牌挂在街中间,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客栈是栋两层泥砖楼,外墙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门口蹲着一只瘦猫,黄不拉几的毛,看见榆墨便跳下台阶跑了。

他推开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叫。

大堂里光线昏暗,几张方桌磨得油亮。角落里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把脸埋在面碗里,吸溜声此起彼伏。

掌柜抬起头来。干瘦,颧骨高凸,眼珠子转得飞快。他上下扫了榆墨一遍——先看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眉头皱起来,嫌弃毫不掩饰。然后目光落到脚上那双芒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左脚裂了道口子,露出磨出老茧的脚趾。

掌柜的眼神变了。嫌弃里多了点东西——像在判断,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僧人走了很远的路,而且穷得叮当响。

“住店?”掌柜的声音没有感情,手指已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那态度分明是说:住不起就别耽误工夫。

“住。”榆墨说。

掌柜手停了,抬起头,掌心朝上摊开:“碎灵石,两枚。一天。”

榆墨愣了。灵石?他只在法显嘴里听说过——山外的世界不用铜钱银两,用灵石,一种从灵脉里挖出来、蕴含灵气的石头,能修炼也能当钱花。可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僧袍、一双快散架的芒鞋、一个水葫芦,还有法显留给他的那串木珠子。

掌柜看他愣着,表情嗖地变成了笃定的轻蔑。他收回手掌,重新拨起算盘,嘴里嘟囔:“一看就是穷修行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话说得不算小声。吃面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榆墨一眼,又埋下去继续吸溜。

榆墨脑子转得飞快。法显说过,灵脉附近有散落的碎灵石,靠近佛国的地方尤其多。来时他经过一片乱石滩,石缝里夹着些亮晶晶的东西,他以为是石英,捡了几块扔在行囊里。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往柜台上一倒。

几粒豆大的晶体滚出来,在油灯下闪着微微荧光。大小不一,边角粗糙,颜色浑浊,最大的一颗不过指甲盖大,最小的几乎成渣。

掌柜的算盘声停了。

他拈起最大那颗凑到油灯前翻来覆去地看。灵石透出淡淡的青色,虽浑浊,但确实是灵石。掌柜把灵石放回去,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住一晚,管一顿早饭。大的抵两晚,小的一起算一晚。总共三晚。”

他把碎灵石一颗颗收进匣子,动作很仔细。收完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丢在柜台上,钥匙弹了一下,滑到榆墨手边。

“二楼,最里头那间。”掌柜说完便不再看他。

榆墨转身往楼梯走。身后,那个吃面的男人放下碗,筷子搁在碗边发出一声轻响。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一直跟着他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窄窄的,木板地面吱嘎作响,有些地方翘起老高。墙上几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左摇右晃。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纸已脆得发黄,左边角被撕掉一块,门神的脸只剩半张,一只眼睛瞪着走廊,瘆得慌。

房间小得勉强塞下一张木床和一张矮桌。被褥散发着说不清的味道——汗味和霉味搅在一起,上头盖了一层皂角的清气,反倒更古怪。矮桌上放着没点的油灯和豁口的粗瓷碗。窗外对着街道,雨水顺窗棂往下流,外头的景色被水痕割成一道一道的。

他把行囊扔在床脚,推开窗户往下看。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一个卖菜妇人正跟人讨价,表情在着急与不悦之间来回跳。一个小孩蹲在泥水坑边拿木棍搅水,一个男人过来揪住他耳朵拎起来,小孩哇地哭了,男人骂骂咧咧拖着往前走。

然后榆墨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穿蓝衫的少年从街那头走来,十五六岁,衣料不错,腰间锦囊鼓鼓囊囊。迎面撞上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担子上挂满竹编筐篓,占了大半条街。少年侧身让了一下,汉子也侧身让了一下,擦肩而过。汉子甚至对少年点了点头,少年也回了个笑脸。

榆墨在心里画了第一道线。

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灰袍子打满补丁,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气。迎面过来一个短打壮汉,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袋子。壮汉看见老人了——肯定看见了——却没有让。肩膀直接撞上去,老人踉跄,手杖滑开,整个人差点栽倒。壮汉头也不回,嘴里骂了句什么。老人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拐杖,继续慢慢往前走。

没人帮老人说话,街上的人甚至没多看一眼。

第二道线。

一个背着小孩的妇人被急匆匆的男人撞到胳膊,男人回头不但没道歉,反而瞪了她一眼,眼神凶得像要咬人。妇人缩了缩脖子,搂紧孩子快步走开。

第三道线。

一个盲眼乞丐蹲在街对面,面前放着一只空碗。有人经过,一枚碎灵石扔进碗里,叮的一声脆响。乞丐立刻趴下去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溅起泥浆。扔灵石的人已走远了,压根没回头。

磕头算什么?那个人又看不见。

第四道线。

榆墨关上窗户,盘腿坐在床上,试图调息入定。可静不下来。让路的少年、被撞的老人、瞪人的壮汉、磕头的乞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碎瓷片一样碰撞。

“人”是什么?

法显说:“你要去看人,看了人,才知道佛是什么。”

榆墨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缝从墙角一直裂到房间中央,雨水渗进来,浸出深色水渍,像一道合不上的灰黑色伤疤。

外面雨又大了。雨水打在泥砖墙上,灰浆顺着墙壁往下淌,楼下算盘噼里啪啦,街上传来吵架的尖锐嗓门。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他从未听过的嘈杂。苦陀寺的夜晚只有风声虫鸣,而这里一切都在响,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黏稠的声浪里。

榆墨重新闭上眼睛。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懂了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开始看了。窗外的灰泥镇在雨中缓缓融化,灰浆淌过那些让路的、撞人的、瞪眼的、磕头的人脚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四道线还在心里横着,像四道门槛,他还没跨过去。

明天他还会推开那扇窗户。

而法显说,过了灰泥镇,就是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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