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泥镇这名字,起得挺骗人的。
光听名儿,大概以为是个有模有样的地方。真到了才知道,就是一片趴在边境线上的破棚烂瓦。黄土夯的墙,油布搭的顶,风一吹满街灰。地上的污水不知从哪家厨房淌出来的,混着牲口粪和药渣味儿,太阳一晒,那个酸爽,眼睛都辣得慌。
榆墨进镇子第三天了。
没活。猎魔人的皮靴底子快透了底,干粮袋瘪得能叠起来揣怀里。腰间布袋还剩几块灵石,走一步响一声,那动静不大,但他每次听见都下意识按一下袋口——不是怕偷,是在算,这点东西还能兑几顿饭。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边境线上谁没见过几个猎魔人?这身份不值钱。手里沾过血的,这地方一抓一大把。
他是被一阵动静吸引过去的。
街角那片空地上围了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站着,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跟看把戏似的。
榆墨从人缝里瞧过去。地上趴着个男的,四十来岁,散修打扮,袍子滚得一身黄土,上头好几个脚印。一条小腿折了,骨头茬子白花花地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混着泥沙糊成一团,苍蝇已经开始往上落了。
那人趴在地上抽搐,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盖翻了两个。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
“下个月初十。”站着的那人蹲下来,拿刀背拍了拍那张脸,语气平平淡淡的,“四十六块灵石。腿断了还能接,人要没了可就真没了。你琢磨琢磨。”
说完站起身,把刀往肩上一甩,带人走了。刀尖上挂着血珠子,一路滴过去,在黄土路面上画出一条深色的线。
围观的人这才散。走的时候谁也没朝地上那位多看一眼。有个挑菜担子的老汉绕过去,脚步都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这话倒也没错。灰泥镇有它自己的规矩——不赊账,不施舍,不多管闲事。这条规矩不是谁定的,是一代代人在这条边境线上拿命磨出来的。你帮了今天的人,明天你倒下的时候,谁来帮你?答案是没人。所以不帮,是成本最低的活法。
榆墨站在原地没动。
地上那人开始爬了。拿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蹭。那条断腿拖在后面,每动一下就在地上拉出一道血印子。爬两步,喘半天,再爬两步,终于蹭到了墙根底下。背靠上去,仰起头,眼睛睁着,里头空的。
他看见榆墨了。
“兄……兄弟……”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搭把手……求你了……”
榆墨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冷——是一种比冷更远的东西,好像隔着什么在看。什么感觉都有,但什么都透不过来。
欠债还钱,没错。这人当初借钱的时候大概也知道可能有这一天。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连自己今晚住哪儿都还没想好。
但是那句“求你”。
榆墨把视线挪开了。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印,风一吹就平了。
他在镇上转了两圈,想找个活。告示栏上的悬赏单,要么钱少得可怜,要么得十来个人一起上,他一个人接不了。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前头有人吵。
女人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绷得很死——是那种把哭劲儿硬往下摁的平。
“昨天还三块,今天就五块了?”
“昨天是昨天嘛。”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听着就油,“我这铺子门一开就得吃饭,药材涨价了,我有什么办法?”
“可我只有三块……”女人的声音开始抖了,“掌柜的,孩子烧了三天了,再不吃药就……算我求您,药先给我,差的两块我明天一定送来,一定——”
“明天?”那声音笑了一下,“这话我听得多了,没一百也有八十。”顿了顿,“要不这样,三块也行,你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真烧得重的话——”
后头的话大概是被女人的眼神堵回去了。
榆墨走过去,看见那女人站在药铺柜台前。怀里孩子叫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裹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喘气又浅又急。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也凸着,一下老了十岁不止。
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腾出右手,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翻开。里头躺着三块灵石,成色不怎么样,边角都磨圆了,但擦得很干净。她把灵石从柜台上推过去,推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就三块,”她说,“您行行好。”
掌柜的五十来岁,山羊胡三角眼,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斜眼看看那三块灵石,伸出一根指头给它们拨回去了。
“成色这么差,两块抵不上一块好的。”往椅背上一靠,“五块,少一个铜板都不行。要么凑钱,要么换一家——跟你说实话,这镇上就我这一家药铺。”
垄断。整个灰泥镇方圆五十里,会治病的就一个坐堂的,一个走方郎中一个月才来一回。掌柜的敢坐地起价,是因为他知道你没得选。孩子的命攥在他手里,他开什么价你都只能认。
女人站了很久。
久到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哭,弱得跟猫叫似的。她把三块灵石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布包里那些发暗的石头,肩膀无声地塌了。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抱着孩子往回走。
榆墨看得很清楚——她转身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但就是没掉下来。把自己绷得像根快断了的弦,用最后那点力气,走出了一条直线的步子。
他不明白。
他见过太多人。到这种时候,跪下的,哭嚎的,骂街的,什么都有。但这女人什么都没有。只是把腰挺着,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
大概是因为那个。
榆墨犹豫了两三个呼吸。然后追上去了。
女人转过身来,眼神先是警觉的,甚至带了点狠——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母兽护崽子的那种。
榆墨把布袋从腰上解下来,倒出全部东西。灵石落在掌心里,大大小小七八块,他挑出五块完整的递过去。
女人没接。她盯着灵石,又盯着他的脸,像在分辨这是不是又一个坑。
“你要什么?”边境线上的规矩,没有白拿的东西,三岁小孩都懂。
“什么也不要。”
“那你为什么帮我?”
榆墨顿住了。为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因为那个散修?不是。因为那个孩子?也不是。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转身的时候,没让眼泪掉下来。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能懂。
于是他回答了另外几个字。
“不知道。”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灵石。手指碰到他掌心,凉得像块冰。
“你叫什么?”
又是这个。名字,来历,身份。这地方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些,知道了才好拿捏分寸。
榆墨摇了摇头。
女人没再问。她把灵石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又抬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这张脸记住。
然后她说:“你是好人。”
声音不大。榆墨整个人顿了一下。
好人。
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听见这俩字安在自己身上。养父说他是个怪物。养母说过他是什么别的东西。那些人想杀他。死在他手上的,一个个眼珠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最后那点气音。他手上全是血,心里一层一层的茧。
没人说过他是好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你弄错了”,想说“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把空了的布袋重新系回去,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侧了侧脸。
“灵石,”他说,“我还有。”
这话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像是说给那女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散修,断腿,需要钱,需要药,需要人照应,这些他都没有。但他有几块不值什么钱的灵石,救不了那个散修,兴许能救一个发烧的孩子。
他接着往前走。靴子踩在黄土路上,一步一个印子,风很快就抹平了。
女人还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手心里的灵石。她看着那个方向,一直到那件旧皮甲彻底融进灰扑扑的街景里,再也分不清了。
药铺掌柜站在柜台后头,隔着半条街看完了整出戏。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下算盘,啪嗒一声脆响。在他眼里,这是笔赔本买卖——五块灵石买一个“好人”的名头,不值。灰泥镇不讲这个。
太阳还在头顶挂着,明晃晃地照着这条街,照着黄泥墙上的裂缝,照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
风从边境那边吹过来,卷起一阵灰,迷眼。
远处墙根底下,那个断腿的散修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摊暗红色的印子,招了几只苍蝇,在日头底下嗡嗡地转。
榆墨继续走着,布袋空了,步子反倒轻了点。
好人。他不确定这俩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这会儿揣在心里,暖烘烘的,有点像刚喝了口热水。
身后的灰泥镇还是那个灰泥镇,破破烂烂,满街尘土,活一天算一天。但它给了他一件事——一个词。头一回有人把他跟这个词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至少,在这个连名字都骗人的破地方,有个人觉得他是个好人。就这,大概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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