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从枝头跌落,在老和尚肩头停了停,又滑下去。
他抬手掸了掸,轻得像怕碰醒什么东西。榆墨看在眼里,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这一路走来,行深就是这样——对一片叶子,一只蚂蚁,一滴露水,都当成人一样对待。
“你来看。”
行深在一棵死掉的老梧桐跟前停住。树早死了不知多少年,树皮裂成一道一道,像老人的手背。他弯腰折了根枯枝,蹲下身,在沙土地上画了一道线。
“这是灵山。”
线向东延伸,勾出一片山峦的轮廓。奇的是,那些沙土像活过来似的,自己动起来,聚成山脉的模样,峰是峰,谷是谷,连山腰的寺庙飞檐都隐约可见。
行深接着画。山脉以南,枯枝搅出密密麻麻的刺状纹路。沙土变成暗红色,像干了的血。那颜色看得榆墨眼皮直跳——不是颜料染的,是沙土自己渗出来的。
“血瘴荒原。”
山脉以东,枯枝画出流云的弧线。沙土成了淡紫色,竟自己冒出薄薄的雾气,在巴掌大的地方翻涌聚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呼吸。
“紫气云海。”
三块地方画完,行深把那根枯枝横搁在三者之间。就这么一根树枝,把灵山、荒原、云海隔得死死的,谁也甭想过去。
“这就是归墟大陆。”行深说,“佛国占灵山,魔教蹲荒原,仙界坐云海。三方就这么顶着,顶了无数纪元了。”
榆墨盯着那幅沙画。三块地方隔着那根枯枝,像三把刀互相指着。
“无数纪元是多久?”他问。
行深没直接答。他从梧桐树上扯了片枯叶,撕成碎片,一片一片搁在三个区域上。
“看见没?这片,”他指着灵山那片碎叶,“佛国第三代金蝉子圆寂那年。”又指荒原那片,“这片,魔教第七代教主屠了十二洞那年。”再指云海那片,“这片,仙界东华帝君飞升失败那年。”
他抬起头,老眼昏花的,映着一片天光。
“这三件事,同一年。”
榆墨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同一年。他想象那一年是什么光景——灵山上金莲花一朵接一朵谢了,僧人们跪在佛前诵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荒原上十二洞被血洗,魔教弟子的尸首堆成山,野狼啃了三天三夜都没啃完。云海中仙气溃散,东华帝君从九重天跌落,坠了整整七日七夜才落地,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完整的骨头。
三方都在承受各自的痛苦。然后三方都继续向对方举刀。
“为什么不和好?”
话脱口而出。榆墨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这么——蠢。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
行深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铁锈味。榆墨知道那是血瘴,就算隔这么远,就算行深用佛法挡住大半,那味儿还是钻进鼻子,像一根细细的针。
“你问了个好问题。”行深说,“无数纪元来,三方无数人都问过。”
他又拿起枯枝,在三块地方交界的点上,画了个小圈。
“这儿,”枯枝点在那个圈上,“原先有座城。”
沙土聚拢,升起城墙的轮廓。城门、街道、房屋,一点一点成形。榆墨看见城里并排立着三座建筑——一座佛塔,一座魔宫,一座仙阁。三座建筑并肩而立,中间甚至还有连廊相通。
“这城叫共安。”行深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愿吵醒的梦,“建在第四万七千纪元,毁在第四万七千零一纪元。”
“就撑了一个纪元。”榆墨说。
“一个纪元,已经是奇迹了。”行深说,“那是三方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坐下来说咱们一块儿干点什么。”
他动动枯枝,城里开始有小人走动。佛塔走出金色小人,魔宫走出暗红小人,仙阁走出淡紫小人。三拨人在城中心广场碰头,先是并排站着,然后——
不知谁先推了谁一把。
沙散了。佛塔塌了,魔宫崩了,仙阁倒了。城墙垮掉那一下,所有颜色都没了,变回普通黄沙。
榆墨看着那座没了的城,喉咙堵得慌。
“谁先动的手?”他问。
“没人知道。”行深说,“或者说,没人愿意记得。佛国的典籍记载是魔教先动了杀心,魔教的碑文刻着是仙界先布的阵法,仙界的玉简记录是佛国先撕了盟约。三方的史书,翻了四万七千纪元,翻烂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枯枝在废墟上画圈,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圈交叠着,成一个怪模怪样的图案。
“三方都说自己是挨打的那个。三方都有证据。三方的证据都站得住脚。”行深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榆墨想了想。“三方都说谎?”
“不。”行深摇头,“三方都说了真话,可都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灵山的方向有金光隐隐透出,荒原的方向暗红云层翻涌,云海的方向流光一闪一闪。三个方向,三种颜色,在天边拧成一股诡异的平衡。这平衡维持了无数纪元,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复仇、反复仇、再复仇。佛国杀了魔教一个长老,魔教必杀佛国两个。仙界毁了一处魔教据点,魔教必毁仙界两处。血债永远要翻倍偿还,谁也不肯做吃亏的那一个。于是债越滚越大,大到三方谁也还不起了,只能继续杀下去。
“那一纪元出过什么事,其实不打紧。”行深说,“打紧的是,打那以后,三方都攒够了继续恨下去的理由。佛国说魔教信不得,魔教说仙界信不得,仙界说佛国信不得。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一万遍,就成真的了。”
榆墨不吭声。
他想起一路走来瞧见的。在佛国边境,他见过被血瘴侵蚀的僧人,浑身溃烂,临死前还在念降魔经文,眼睛里头全是恨。在荒原边缘,他见过被佛光灼伤的魔教弟子,半边脸都烧没了,到死握着刀,掰都掰不开。在云海边界,他见过仙气溃散的仙人,最后一眼望向灵山和荒原,那目光让榆墨做了三天噩梦。
“因为没人肯先撂下刀。”
行深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枯叶落地。可榆墨觉得沉,沉得人透不过气。
“撂下刀,就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行深接着说,“三方谁也不信谁。这份不信,是拿多少辈子的血债堆出来的,厚得刨不开,深得填不平。你知道三方交界的边境,土层挖下去是什么颜色?是黑的。每一寸土都被血浸透过。浸了无数纪元,浸透了。”
他伸出干瘦的手,在沙画上方虚虚一抓。三块的沙忽然流动起来,像三条河,朝着中间那片废墟汇聚。佛国的金,荒原的红,云海的紫,在废墟那块儿碰头——搅在一起,推开,再搅在一起。
“要是有人肯先撂下刀呢?”榆墨问,“要是有人肯先扛这个险呢?”
行深的手停住了。
他扭脸看榆墨,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惊讶,掂量,还有一种榆墨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先撂下刀是什么意思?”行深说。
“知道。”榆墨说。
行深摇头。“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枯枝脱手落地。沙画瞬间全散了,三色光芒都灭了,变回一摊什么也分不出来的黄沙。
“先撂下刀的那个人,”行深的声音忽然老了,疲得不行,“佛国会说他是叛徒,魔教会说他是怂包,仙界会说他是傻子。三方都会追杀他。因为在三方的理里头,想和好的人比敌人更该死——敌人的存在能让自己的恨显得天经地义,可想和好的人,动的却是恨的根。”
榆墨攥紧了拳头。
“所以没人敢。”他说。
“不是不敢。”行深说,“是代价太重。撂下刀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任何一方的自己人了。你成了个靶子,孤零零戳在三把刀中间。”
风大起来,刮得死梧桐的枝丫晃来晃去。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行深手心。他低头看那片叶子,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一纪元,”行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跟自己说话,“共安城毁那天,说是有一道光从城里升起来。”
“什么光?”
“没人晓得。”行深合上手掌,枯叶在掌心碎成粉末,“佛国说那是魔教的毁灭光,魔教说那是仙界的灭世光,仙界说那是佛国的业火。三方都从那道光里瞧见了敌人。”
他摊开手,碎屑被风兜走,飘向三个方向。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行深看着榆墨,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颤,“那道光,是共安城最后在喊救命?”
榆墨的心脏像给什么东西死命攥住了。
救命。一座三方一块儿建的城,在毁掉的最后一刻,发出的不是恨,不是诅咒,是求救。可三方都从这声求救里,听出了自己心里头的敌人。
因为没人肯信——对方也会疼,对方也会哭,对方也可能跪在废墟里喊救命。
老和尚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榆墨心里拨不出来。他低头看脚边那摊散沙。它们原来分明是三种颜色,原来是一座城,原来是一道喊救命的光。现在只是一摊黄沙,什么也分不出来。
“要是有一天,”榆墨声音有点哑,“有人肯撂下刀呢?”
行深没应。
他又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根枯枝,搁进榆墨手里。
“共安城那位置,”老和尚说,“我给你画过了。”
榆墨握住那根枯枝。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沉,沉得像一座城的废墟,像无数纪元的血债,像一道没人听见的求救声。
“走吧。”行深转过身,破旧的僧袍被风灌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路还长。”
榆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枯枝。
然后他把它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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