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灰泥镇的时候,老僧人停了一下。
就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镇口的那具尸体。晨光还没亮透,尸体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往上翘着,像在做一个做到一半的梦。老僧人看了两秒,抬脚跨过去,动作很轻。
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榆墨跟在后面。鞋底踩到什么半干的东西,黏腻腻的,他没低头看。
土路坑坑洼洼,两个人一前一后。灰泥镇在身后越缩越小,缩成天边一个灰扑扑的疙瘩。东边正在泛白,戈壁滩一片青色,像一块生了锈的铁。远处有座土山,秃得只剩骨架,风把山体啃出千百道深沟,远远看着像一张哭过的脸。
“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老僧人突然开口。没回头,声音沙哑,顺着风飘过来,两片砂纸互相摩擦。
榆墨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背影,又低下去。
“十个。”
老僧人嗯了一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浮土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走了一阵,又问了一句:
“十个都在笑吗。”
笑。
榆墨眨了眨眼,脚下没停,脑子里却开始翻。
第一个人是笑的。记得很清楚。那人的嘴角翘着,眼睛里的赤红色正在往外褪。不是一下子褪干净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黑色从瞳孔中间渗出来,慢慢晕开,最后把红色全部吞掉。拔出匕首的时候,那个笑容反而更深了,深到有点不像笑。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榆墨见过那种表情。七岁那年他爹肺痨拖了半年,最后那天早上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都紫了。然后忽然就不憋了,整个人松下来,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他娘哭着说走了走了,他爹脸上就挂着那种表情。
释然。他后来才知道这个词。
但第二个人呢?
榆墨皱起眉。使劲想。
瘦高个,颧骨突得跟刀背似的,下巴上全是胡茬。割开他喉咙的时候血喷出来,比想象中烫,溅了半张脸。榆墨记得血的温度,甚至记得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的那条痒痒的路线。但那张脸最后是什么表情?
不记得了。
第三个人自己撞上来的。匕首刺进胸口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闷的,像捅破一面旧鼓。他记得那个声音,闷响之后还有一点尾音,咝咝的,是胸腔里的气从伤口漏出来。人的身体漏气的时候是那种声音。他记得。但不记得那张脸。
第四个。
第五个。
脑子里像一面碎掉的镜子。碎片里全是血、刀刃的反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唯独没有脸。没有表情。
没有笑。
“我没注意。”他说。声音干巴巴的,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薄了,薄得兜不住什么东西。
老僧人忽然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骨头在嘎吱响。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脸笼进一片阴影里。看不见眼睛,看不见皱纹,就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但榆墨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随便看看。
是被一层一层剥开的那种看。
“你以后还会杀很多人。”老僧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但记住——有些人不是你杀的。他们是死在你手里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说完转回去,继续走。
榆墨站在原地,脚像钉进了土里。
不是你杀的。死在你手里的。
这有什么区别?刀在他手上,人是他捅的,血是从他割开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一加一等于二,清清楚楚,哪里不一样?如果这都不叫“他杀的”,那什么叫?
可他没有追问。老僧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去嚼。像扔给你一块骨头,肉在上面,但不剔下来,你得自己啃。
榆墨小跑几步追上去。
他们又走了一阵。谁也没说话。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碎石和沙砾铺到天边,偶尔冒出几丛骆驼刺,灰绿灰绿的,被风吹得缩成一团,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几只乌鸦蹲在一棵枯树上,树干白得发亮,是从地里伸出来的一副骨头架子。
乌鸦看见有人经过,扑棱棱飞起来。
其中一只从榆墨头顶掠过,飞得低,翅膀扇起的风扫过他的头发。凉凉的。
榆墨抬头,正对上那只乌鸦的眼睛。
赤红色的。
心猛地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但那一下很重,像有人拿拳头在他胸口擂了一记。
乌鸦叫了一声,哑哑的,朝灰泥镇的方向飞走了。剩下几只跟在后面,在天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榆墨目送它们飞远,直到那些黑点彻底融进天光里,再也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他忽然想到那十个人。他们的眼睛也是赤红色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红的?灰泥镇的人,眼睛都是红的。第一天到镇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不是哭红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瞳孔在滴血。
老僧人说过,那是“赤眼”。一种病。
病到什么程度才会眼睛滴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一个人死前,那种红色退了。
“上路的人——”老僧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拉得断断续续,“——别老往回看。”
榆墨收回视线。老僧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走了几十年的旗。
他跑起来,鞋底在沙土地上踩出一溜烟尘。
追上去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很小很小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冒出来。
七八岁的时候他跟一群半大孩子去河边摸鱼。一个孩子滑进深水区,扑腾着喊救命。所有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尖叫。就他跳下去了。没想什么,什么都没想。抓住那孩子的衣领,往岸边拖。水的阻力很大,腿撞到河底的石头,生疼。那孩子在水里乱抓,指甲划破了他的脸,到现在左眉骨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但他没松手。
后来大人们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大人们又问为什么不怕。他答不上来。
就是没想过怕。没想过救人,没想过会不会死。跳下去,抓住,往回拖。就这三件事。
跟杀那十个人一样。
拔出匕首,刺出去,收回来。下一个。
什么都没想。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什么都没想——这真的对吗?杀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这不是果决,这是……什么?他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只知道那些人的脸像泡在水里的墨迹,正在慢慢洇开,越来越淡,快要认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茧,硬硬的,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想起灰泥镇上铁匠铺的刘老头,打了一辈子铁,手上的茧硬得能用手指捏灭炭火。榆墨的手也快那样了。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疤,怎么弄的,早忘了。
这双手以后还要杀很多人。
老僧人说的。
他信。
“师父。”
他又喊了一声。这是今天第三次喊师父。第一次是三个时辰前,他问老僧人为什么愿意带他走。老僧人没回答。第二次是一刻钟前,他说了赤眼褪色的事。老僧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死在手里的,”榆墨说,“是说他们本来就要死吗。”
老僧人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走路晃的那种晃。是听见什么东西之后,身体不由自主顿了一下的那种晃。
“你这孩子——”老僧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比看上去聪明。”
榆墨等了一会儿。老僧人没继续说。
他们走到那道土山下,路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风忽然大了,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老僧人抬手挡了一下风,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瘦得皮包骨,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上面。
“那我是什么。”榆墨在风里喊。
老僧人停下脚步。
这回不是慢慢停下,是猛地停下来,像是风里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阴影里的那张脸浮出来,被午前的日光照亮了。
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浑浊,一点都不,反而亮得过分,两口深井里沉着两颗星星。他看着榆墨,看了很久,久到榆墨觉得自己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双眼睛一点一点拧出来。
“有些果子,”老僧人说,“熟透了,风一吹就掉。你不能说风把果子杀死了。果子是时候到了。风只是刚好路过。”
他顿了顿。风把僧袍吹得猎猎响。
“你不是风。”
榆墨等着。
老僧人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榆墨的胸口。没碰到,隔着一寸的距离。但榆墨觉得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是那棵树。”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像是急着赶去什么地方。
榆墨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把他整个人吹透了。树。什么树?结果子的树?还是被人砍了当柴烧的树?他不明白。但这句话像一根鱼钩挂进了脑子深处,拽不出来,每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老僧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快要变成灰色天地间一个移动的黑点。
他追了上去。
身后,灰泥镇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那口钟破了,声音沙哑,像老僧人的嗓子,在戈壁滩上荡了三声才散干净。榆墨没有回头。他把那句话装进肚子里,跟那个退潮一样的笑容、那些碎镜子里的脸、还有那只赤红眼睛的乌鸦,一起装进去。
他当时不懂。
但有些事情不是用“懂”来记的。是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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