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暴雨如注。
酸雨冲刷着生锈的铁皮屋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肋骨根根分明,像活着的骷髅。
陈枭推开停尸房厚重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腐烂内脏和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陈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在这间停尸房干了三年,什么味道都闻过。腐烂的、烧焦的、泡到发胀的——死人的味道,说到底都差不多。
他把满是油污的橡胶围裙系紧,走向登记台。
老瞎子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刀锋在他指尖翻转,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次都擦着指缝划过,却从不伤到皮肉。老瞎子在这行干了四十年,经手的尸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眼球虽然瞎了,但那双手比大多数长眼睛的人都稳。
“今晚又是三具。”
老瞎子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球精准地转向陈枭的方向。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劣质烟草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两具是帮派火拼留下的,内脏都被挖空了,不值钱。”他用刀尖点了点停尸房深处的角落,“还有一具……有点邪门。”
“邪门?”
陈枭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接过老瞎子递来的记录板。板子上的字迹潦草,只写了两行:编号0731,来源——黑墙外,状态——异常。
“那是从‘黑墙’外面捡回来的。”老瞎子压低了声音,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急促,“拾荒队在废墟里发现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但尸体一直在动。”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烟圈。
“上面特意交代,这具尸体不能烧,必须解剖,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报酬是平时的双倍。”
“上面”指的是谁,老瞎子没说,陈枭也没问。在第九区,不该问的事不问,是活命的规矩。但他知道老瞎子口中的“上面”,绝对不是第九区那些靠收保护费过日子的帮派头目。那些人没资格指挥老瞎子。
陈枭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不锈钢解剖台。
那里躺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男人。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像被泡发的猪皮,皮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在搏动。那搏动没有规律,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就像有什么活物在血管里游走,偶尔还会鼓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包,在皮肤下蠕动几下后消失不见。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被粗暴地缝合过,针脚歪歪扭扭,用的是普通的缝衣线。暗红色的血痂已经发黑,但在血痂边缘,隐约能看到新生的肉芽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蛆虫试图从缝合处钻出来。
这具尸体已经死了至少四十八小时。
但它还在动。
“加钱。”陈枭只说了两个字。
“双倍。”老瞎子伸出两根手指,“只要你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完整取出来。”
“三倍。”
“成交。”
陈枭没再废话。
他从挂钩上取下双层橡胶手套,仔细检查有没有破损。在下层区,橡胶手套是稀缺物资,这一副他已经用了三个月,右手指尖处磨得薄如蝉翼。他没换——没得换。
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刀锋在惨白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锋利度让他满意。这把刀是他自己打磨的,用的是旧城区废墟里捡来的高速钢,淬过三次火,刃口薄得能切开一张纸而纸面不留毛刺。
他没有急着下刀。
而是将手掌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冰冷。死人的温度。
但下一秒,一股微弱却狂暴的电流顺着掌心钻进他的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捅进血管。那是“浊气”——高浓度的活性浊气因子,比黑墙外游离的浊气浓烈至少十倍。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一具死尸体内。
除非它在尸体死亡前就已经寄生在里面。
尸体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被黑色占据的眼睛。黑色浓得像墨汁,深处隐约有一点红光在闪动,像黑暗中的炭火。
“呃——!!”
尸体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原本被缝合的胸膛猛然炸裂,缝合线根根崩断,露出里面早已异化的胸腔。肋骨不是白色的,而是青黑色的,表面长满了锯齿状的骨刺。
几根骨刺像毒蛇一样弹射而出,直刺陈枭的咽喉!
速度太快了。普通人从看到骨刺到做出反应最快也要零点三秒,而这些骨刺从弹射到抵达咽喉只需要零点一秒。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已经被串成了糖葫芦,喉管、颈动脉、颈椎,一根骨刺全部贯穿。
但陈枭没有退。
他没有普通人的反应速度。在下层区摸爬滚打二十七年,他的身体早已被训练成一架纯粹的杀戮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恐惧,肌肉比大脑更快做出判断。
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偏移十五度。
骨刺擦着他的颈动脉划过。
只差半厘米。
一串血珠被带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在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陈枭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尸体那只异化的右手。尸体的手臂已经膨胀到正常人的两倍粗,皮肤下全是蠕动的黑色血管,握力至少有两百公斤,足够捏碎一个人的颅骨。
陈枭五指发力,指尖陷进尸体的皮肉里,像五根钢钉钉进木头。他的左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和尸体的异化手臂形成了僵持。
但他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
手术刀顺着骨刺的根部狠狠扎了下去,刀尖刺破皮肤,穿过肌肉层,精准地切断了连接骨刺和肋骨的关节囊。
噗嗤!
黑色液体溅到陈枭脸上、脖子上、围裙上。血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的混合气味。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啊!!”尸体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腰部拱起试图把陈枭甩下来,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闭嘴。”
陈枭声音冷漠,像在跟一块砧板上的肉说话。他左手再次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尸体的右手被卸下,瘫软地垂下。
这不是战斗。
一个照面,两个动作,胜负已分。剩下的是屠宰。
陈枭翻身上了解剖台,膝盖死死顶住尸体的胸膛,两百斤的体重加上刻意的下压力,将尸体的脊背压得紧贴在冰凉的台面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兴奋,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杀猪宰羊的那种冷静。
手术刀再次落下。
刀尖挑开胸口的皮肤,切断异化的胸大肌,避开畸形的主动脉。他的手法精准得像外科医生,每一次下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血管。
这不是他第一次解剖异化者尸体。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颗“心脏”暴露在空气中。
但它不是心脏。那是一团正在蠕动的肉瘤,约莫拳头大小,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牙齿。牙齿一圈一圈地排列着,从外到内越来越小,最中心是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孔洞,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吸盘嘴。肉瘤寄生在尸体的左胸腔里,用无数条细小的触须连接到心脏、肺叶和主动脉,将整具尸体变成了它的养分供给站。
它在跳动。
砰、砰、砰。
节奏平稳,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触须开始剧烈收缩,试图从陈枭的刀下逃走,往尸体腹腔深处钻。
“想跑?”
陈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是笑,是捕食者看到猎物时本能的兴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饥饿感。胃部开始抽搐,嘴里分泌出大量唾液,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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