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信在惊蛰那天到了。
淡蓝色的航空信封,左上角印着“青海地质勘探队”的红字。信封被揉得有些皱,边缘磨损,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迁徙。
母亲拆信时,我正在喝豆浆。豆浆是巷口王奶奶家的,滚烫,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我习惯性地吹开豆皮,看热气在晨光里盘旋上升。
“你爸说,”母亲展开信纸,声音里有压抑的喜悦,“项目有重大发现。他们可能找到了一个大型金属矿。”
“金属矿是什么?”
“就是……”母亲想了想,“埋在地下的宝贝。挖出来,可以造火车、造轮船、造楼房。”
“那爸爸是挖宝的人?”
“对。”母亲笑了,“挖宝的人。”
信不长,两页纸。父亲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高原的雨。他说那里海拔四千二,煮面条要用高压锅,不然煮不熟。他说队里的小狗“黑子”生了三只崽,毛茸茸的像煤球。他说夜晚的星空确实能伸手摘到,但他没摘,因为“星星就该在天上”。
信的末尾,他写:
“浪途,春天了,雾港的海风还冷吗?爸爸这里,草还没绿,但能闻到土解冻的味道。等草绿了,我就回来。带你去海边放风筝,要最大的那个,能飞到云里去。”
母亲念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她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槐树。但我知道,她哭了。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碗底有细碎的豆渣,我用勺子一点一点刮干净。
“妈,”我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草绿了。”母亲抹了抹眼睛,“大概……五月吧。”
五月。
还有两个月。
那天幼稚园放学,周牧野没像往常一样跟我一起走。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铅笔一根一根削尖,又一根一根放回笔盒。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他才小声说:
“浪途,我要转学了。”
我正往书包里装图画本,手停住了。
“转学?”
“嗯。”他低着头,“我爸爸工作调动,要去玉兰市。下个月就走。”
玉兰市。
南方花城,离雾港一千两百公里。
“哦。”我说。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球。风琴盖着深蓝色的绒布,静静立在墙角,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周牧野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课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爸爸说,可能……要好几年。”
我看着他哭。
这个全班最胖的男孩,曾经用他肉乎乎的大腿给我当“椅子”,曾经为了多吃饼干每天煮三个鸡蛋,曾经在数学课上偷偷递给我半块橡皮。
现在他要走了。
“周末,”我说,“来我家。我妈说给你烤饼干,热的。”
周牧野用力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六早晨,周牧野来了。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进门时差点卡在门框里。母亲在厨房烤饼干,烤箱嗡嗡作响,满屋都是黄油和草莓酱的甜香。
“阿姨好。”周牧野规规矩矩地鞠躬。
“牧野来啦。”母亲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勺,“先去浪途房间玩,饼干还有十分钟就好。”
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冬天时叶子落光了,现在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像婴儿的胎发。
周牧野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我床上。
弹珠、画片、变形金刚、一本缺了封皮的《恐龙百科全书》,还有一盒崭新的水彩笔。
“这些,”他吸了吸鼻子,“都给你。”
“为什么?”
“我带不走。”他说,“妈妈说,新家很小,装不下。”
我拿起那本《恐龙百科全书》。内页被翻得很旧,有些地方用蜡笔画了线——暴龙是红色,剑龙是绿色,翼龙是蓝色。
“你最喜欢的书。”我说。
“嗯。”周牧野眼睛又红了,“但我背不动。你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我。”
“好。”我郑重地点头,“我等你回来。”
饼干烤好了。
母亲端上来,刚出炉的饼干烫手,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她给周牧野倒了满满一杯牛奶,牛奶是温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多吃点,”母亲摸摸他的头,“到了新地方,交新朋友,也要开开心心的。”
“嗯。”周牧野咬了一大口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阿姨,您烤的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母亲笑了,眼里有泪光。
那天下午,我们在我房间的地板上,用积木搭了一座城。
不是浪眠城。
是“牧野城”。
周牧野坚持要建一座“全是吃的”的城市:饼干做的城墙,巧克力铺的马路,棉花糖堆的云朵,棒棒糖当路灯。
“这里,”他指着一片空白,“应该有一条牛奶河。”
我用白色积木搭河道,他撕下作业本的纸,揉成一团一团,塞在“河床”里。
“这是冰淇淋,”他解释,“永远不会化。”
我们搭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床头,最后消失在西边的窗框后。
“浪途,”周牧野忽然说,“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他说,“第一个……不嫌我胖,愿意跟我一起玩的朋友。”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雾港的黄昏来了。
周牧野走的那天,雾很大。
整个城市泡在乳白色的浓雾里,街对面的楼房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我和母亲去码头送他们。
周牧野穿着新买的蓝外套,衬得脸更圆了。他妈妈牵着他的手,不停地向母亲道谢。
“牧野就爱吃您烤的饼干,说比店里买的好吃一百倍。”
“哪里哪里,孩子喜欢就好。”
大人们说着客气话,声音在雾中显得飘忽。
轮船停靠在码头,像一头巨大的灰色鲸鱼。乘客排队上船,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在演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浪途,”周牧野松开妈妈的手,走到我面前,“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
我接过,打开。
是一块草莓夹心饼干,但形状歪歪扭扭,边缘烤焦了。
“我自己烤的。”他不好意思地说,“烤坏了,但……是我第一次烤。”
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有点苦,糖放少了,烤得也太硬。
“好吃吗?”他紧张地问。
“好吃。”我说。
他又笑了,然后突然抱住我。
胖乎乎的手臂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他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会给你写信。你也给我写,好不好?”
“好。”
汽笛响了,催人上船。
周牧野松开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上舷梯。走到一半,他忽然转身,大声喊:
“肖浪途!你要等我回来!”
声音在浓雾中扩散,被潮湿的空气吸收,变得模糊不清。
“好——”我也喊,“我等你——”
船开了。
灰色的巨鲸缓缓离岸,驶入浓雾深处,渐渐变成一个朦胧的影子,最后完全消失。
海面上只剩下白茫茫的雾,和一声悠长的、渐行渐远的汽笛。
母亲牵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回家了。”她说。
我们沿着码头往回走。雾打湿了头发和衣襟,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踩在湿漉漉石板上的声音。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凄清,孤单。
走到青石巷口,我停下脚步。
“妈,”我问,“人为什么要分开?”
母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途。有的人同路一段,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但无论同路多久,那段路都是真的,那些记忆也不会消失。”
“那……还会再见吗?”
“有缘就会。”母亲蹲下来,替我整理被雾打湿的衣领,“就像海浪,一波走了,一波又来。但大海永远在那里。”
我似懂非懂。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世界里少了一个肉乎乎的、爱吃饼干的、会帮我占椅子的人。
口袋里,那块烤焦的饼干还带着周牧野的体温。
晚上,母亲又弹钢琴。
这次不是《雨滴》,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重复,像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又像一个人在原地转圈,寻找丢失的东西。
我趴在窗边,看夜雾中的老槐树。
新芽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绿色的小星星。
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星星就该在天上。”
周牧野去了南方。
父亲在西北。
苏眠在街的另一头。
而我在这里,在雾港,在这间有霉味的老房子里。
也许母亲说得对。
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有自己的轨道。有时靠近,有时远离,但都在同一片夜空里。
我爬上床,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恐龙百科全书》。
翻到周牧野用红笔画线的那页——暴龙,白垩纪的霸主,身长十二米,重七吨,咬合力惊人。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
“暴龙是孤独的猎手,一生大部分时间独行。”
我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我对自己说:
肖浪途,不要做暴龙。
要做一条河。
流过山谷,流过平原,遇见花,遇见树,遇见另一条河。
然后一起,流向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