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996年,一月。雾港市,萤火虫幼稚园。
新年后的第一场雪,落在雾港是湿漉漉的。
雪片混着海雾,还未落地就化成水珠,把幼稚园的水泥地洇成深灰色。孩子们挤在窗边,看窗外朦胧的世界,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王老师拍手让大家回座位。
“今天玩新游戏,”她站在风琴旁,眼里有光,“叫‘建造我们的城市’。”
规则很简单:
全班分成四组,每组五个人。用积木、纸盒、彩泥,在教室四个角落各建造一座“城市”。一小时后,王老师会评选“最美城市”、“最坚固城市”、“最有创意城市”。
“赢的小组,”王老师说,“每人奖励一朵小红花,可以贴在家园联系册上。”
小红花!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在那个年代,小红花是硬通货,是回家向父母邀功的资本,是期末评选“好孩子”的重要指标。
分组是随机的。
我、周牧野、李小明、赵小虎,被分到了同一组。
外加一个女孩——苏眠。
当王老师念出“苏眠”时,她抱着自己的蓝布书包,安静地走到我们这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
“太好了!”李小明兴奋地搓手,“浪途,我们一定能赢!你说怎么建?”
赵小虎也凑过来:“对对,我们都听你的!”
周牧野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积木桶拖到我们这组的区域。
我没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苏眠。她正从书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盒蜡笔,几张白纸,一小包彩色橡皮泥。她把这些东西在面前摆好,像战士排列武器。
“苏眠,”我问,“你想建什么样的城市?”
她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有河流的城市。”她说。
“为什么?”
“因为河流是活的。”她认真地说,“它会流动,会唱歌,会把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连起来。”
我想了想,看向其他三人。
“我们建一座有河流的城市。”
“可是……”李小明犹豫,“光有河流能赢吗?我看张小雨那组在建城堡,可高了!”
“小红花只有一个,”赵小虎也说,“要赢就得建得最大、最高!”
周牧野小声说:“我听浪途的。”
我没急着说服他们。
而是蹲下来,用积木在地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形状。
“这是河流。”我说,然后用彩泥捏了几个小团,“这是船。如果只有河,没意思。但如果河里有船,岸上有房子,房子里有人,人坐着船去对岸看朋友——”
“城市就活了。”苏眠接话。
她拿起蜡笔,在白纸上快速画起来。线条稚嫩,但清晰:一条弯曲的河流,两岸有小小的房子,河上有桥,桥下有船。
“这里可以建一座塔,”她指着纸上的空白处,“但不是城堡。是灯塔,晚上给船指路。”
“灯塔用什么建?”我问。
苏眠从彩泥包里抠出一小块黄色,捏成圆锥体,顶上粘了一小粒红色彩泥。
“像吗?”
像。虽然粗糙,但神似。
李小明和赵小虎对视一眼,不再反对。周牧野已经兴冲冲地去搬积木了。
建造开始了。
我们分工明确:
周牧野力气大,负责搭建房屋地基和桥梁结构。
李小明手巧,用彩泥捏小人、小船、小动物。
赵小虎负责“外交”——去其他组侦察,回来汇报进展。
我统筹全局,决定哪里建房子,哪里留出街道,哪里设置广场。
而苏眠,她是城市的灵魂。
她用蜡笔在纸板上画出河流的波纹,贴在“河岸”两侧,看起来就像水在流动。她用白色橡皮泥捏出浪花,点缀在“桥墩”周围。她甚至用红色彩泥捏了几条小鱼,藏在“河水”深处。
“这里,”她指着城市中心的一片空地,“应该有一棵树。”
“树有什么用?”李小明问,“又不能住人。”
“树可以让鸟歇脚,”苏眠说,“可以在下面乘凉,秋天会落叶,春天会开花。没有树的城市,是死的。”
我看着她。
她说话时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仿佛她说的不是积木城市,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好。”我说,“建树。”
我们用棕色积木搭树干,绿色彩泥捏树冠。苏眠用黄色小纸片剪成星星形状,贴在“树梢”上。
“这是什么?”周牧野问。
“是许愿树。”苏眠说,“晚上星星会落在树上,对着它许愿,愿望可能会实现。”
建造进行到一半,出了意外。
张小雨那组建的城堡太高,地基不稳,轰然倒塌。积木滚了一地,还砸到了我们组的“河岸”。
“我们的河!”李小明尖叫。
苏眠搭建的纸板河岸被压垮了,蜡笔画的波纹皱成一团。她没哭,但咬紧了嘴唇,眼眶红了。
张小雨跑过来,涨红了脸:“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组员也围过来,场面一片混乱。
王老师正要过来调解,我举手:“老师,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转向张小雨:“你们的城堡倒了,需要重建。但我们的河岸也坏了,需要修复。”
“那、那怎么办?”
“合作。”我说,“你们帮我们修河岸,我们帮你们重建城堡。但城堡不能建那么高了,会倒。”
张小雨犹豫了。
她的组员里,一个叫刘畅的男孩大声说:“凭什么!我们的城堡本来就要赢了!”
“但现在倒了。”我平静地说,“倒了的城堡,是零分。修复的河岸和重建的城堡,也许还能拿‘最有创意’。”
苏眠突然开口:“可以在城堡旁边也建一条小河。”
所有人都看向她。
“城堡有了河,就像有了护城河。”她声音不大,但清晰,“国王可以坐船出游,平民可以划船来卖东西。城市就……就连起来了。”
张小雨的眼睛亮了。
“好!”她说,“我们合作!”
于是,幼稚园大(三)班出现了奇观:
原本竞争的两个小组,开始交换积木,分享彩泥,一起搭建一座横跨两个“领地”的桥梁。张小雨组的城堡建在我们组的河流上游,苏眠用蓝色蜡笔在城堡地基上画出“水源”。
“河流从这里发源,”她解释,“流过城堡,流过我们的城市,流向远方。”
一小时的建造时间结束。
王老师带着其他班的老师来参观、评分。
当我们这组——现在应该说是“联合组”——展示我们的作品时,所有老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孤立的城市。
那是一个微缩的世界:
上游是庄严的城堡,中游是宁静的民居,下游是繁忙的码头。河流贯穿始终,桥梁连接两岸,许愿树立在中央广场,塔楼矗立在河流入海口。
最妙的是苏眠的创意——她在河流的“入海口”用银色彩纸贴出粼粼波光,仿佛真的通往大海。
“这座城叫什么名字?”一位戴眼镜的男老师问。
我们愣住了。
取名?没想过。
“叫……浪眠城。”苏眠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浪会睡着,”她指着“入海口”的银光,“睡着的时候,城市就安静了。等浪醒来,船就可以出海了。”
老师们相视而笑。
评分结果,我们拿了“最有创意城市”。
每人一朵小红花。
当王老师把小红花贴在我的家园联系册上时,她轻声说:“浪途,你今天让我很骄傲。”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选择竞争,”她说,“你选择了连接。”
放学时,苏眠走在我旁边。
雪已经停了,但雾更浓。街灯早早亮起,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问我,想建什么样的城市。”她仰头看我,羊角辫在雾中微微湿润,“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的想法很好。”
“真的吗?”
“真的。”我顿了顿,“那个许愿树……星星真的会落在上面吗?”
苏眠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如果你相信,”她说,“就会。”
我们在巷口分别。她往东,我往西。
走出一段,我回头,看见她的背影在浓雾中渐渐模糊,像要融化在光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得对。
真正的领袖不是让人跟着你,是让人愿意和你一起,去建造一个更大的世界。
而苏眠,她不是我的“员工”,也不是我的“盟友”。
她是第一个,让我想和她一起建造点什么的人。
哪怕只是一座用积木搭的、只存在一小时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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