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晨雾裹着寒意,贴在泽潞城头。
林清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衣衫凝了薄霜,眉眼清冷,看不出倦意。
赵信快步登城,脚步放得很轻。“校尉。”
林清转过身,开口就是正题:“加强后山哨位,日夜盯防。赵信,你亲自带人进山,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赵信应声领命。
林清说:“后山的痕迹不是临时踩出来的。反复踩踏,定点停留,是军人的习惯。对方不是路过,是长期盯着泽潞。”
赵信心头一紧。
“我带三个人,换便服进山。不惊动对方,只摸踪迹,查规律。”
林清点头:“不准追,不准打草惊蛇。摸清位置、人数、动向,立刻折返。”
赵信转身下城,半点不耽搁。
半个时辰后,四人换了粗布便服,扮作进山采药的山民,背着竹篓,悄悄摸向后山。
林清站在城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山林入口。
裴鸢在意识里问:“你觉得能找到他吗?”
林清说:“不急。我要的不是找到,是让他先动。”
后山密林,草木很深。
晨雾没散,正好隐蔽行踪。赵信带着三名老兵,弓着身子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循着之前发现的陌生脚印,一路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里,痕迹越清楚。杂草被压弯,泥土上有浅痕,路线笔直,目的性很强。不是寻常猎户、樵夫会走的路。
走了两里多地,赵信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有一棵合围粗的老槐树。树杈上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树皮磨得发亮,是长期蹲伏留下的。
树下泥土里藏着细碎的黑色碎屑。赵信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炭笔灰。草丛角落里还有半块啃剩的干硬麦饼。
“这里是对方的固定观察点。”赵信压低声音,“蹲了很久,观察很有规律。是受过训练的斥候,不是散兵游勇。”
老兵们脸色变了。对方比他们预想的更专业、更谨慎。
赵信没多停留,挥手继续往前走。
再往坡上走,风声忽然不对了。林子里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不是野兽,是人。
赵信猛地挥手,四人瞬间扑进灌木丛,死死压低身形,屏住呼吸。
坡顶另一侧,一道人影快速闪过。穿着蔡州军斥候的灰布制服,一闪就没入密林。连侧脸都没看清,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是蔡州斥候!”一个老兵低声说。
赵信攥紧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他本能想追。
刚起身,胳膊被身边老兵死死按住。“赵头,不能追!校尉严令,不准打草惊蛇。对方早有准备,追上去反倒可能中圈套。”
赵信浑身一僵,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记好位置。撤。”
四人不再停留,原路折返,悄无声息退出山林。
几乎在同一时刻,坡地另一侧的树杈上。
秦宗权正用望远筒盯着泽潞校场和城头。下一秒,他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不对劲。山林太安静了。静到听不见虫鸣,听不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一股被人盯上的危机感猛地袭来——这是前世用命换来的本能,比任何判断都准。
他没犹豫,快速收起望远筒塞进怀里,身体死死压低,贴紧树干,整个人藏进枝叶里。呼吸放缓,心跳压住,一动不动。
片刻后,远处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军人潜行的步子,很稳。
有人进山,在搜他。
秦宗权眼底寒光一闪。林清反应过来了,开始反侦察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扣住树干,悄无声息滑下树杈。猫着腰,借着灌木和乱石掩护,绕远路拼命撤。全程不走原路,不留痕迹。直到彻底脱离危险区域,才放慢脚步。
回到蔡州军斥候营地时,没惊动任何人。
坐在自己简陋的营帐里,他复盘:对方潜行很稳,纪律严明,不是普通巡山士卒。是林清专门派来的反侦察人手。差一点就被撞见。
他从怀里摸出树皮小本子,左手捏着炭笔,快速写下:“泽潞已警觉,启动反侦察。对方潜行专业,有斥候经验,险些发现我的观察点。频繁近身风险太大,必须调整策略。”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怀里。右手抬起,指尖缓缓转动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一圈,又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带着点兴味的笑意。
林清,你果然没变。警觉,沉稳,出手快。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越是这样,这场对局越有意思。
半个时辰后,赵信一行人赶回泽潞,直奔中军帐。
“校尉,查到了。”赵信语气急促,“后山确实有人潜伏,是蔡州军的斥候。”
他把山林里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老槐树上的观察点、树杈磨痕、炭笔灰、麦饼碎屑,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斥候身影。
林清始终很平静,没有半点意外。“看清脸了?”
“没有。”赵信咬牙,“对方太快,一闪就没了,只看到背影和斥候服。我想追,被老兵拦住了。”
林清点头:“拦得对。”
她转身走到案前地图边,拿起炭笔,在赵信标注的位置画下一个黑点,又顺着黑点往泽潞方向划出一条直线,正好对准校场和城头。
“他蹲在那里,看的是校场练兵,是城头动向。盯的不是泽潞镇,是我,是昭义军残部。”
裴鸢在意识里说:“能藏这么久,不是普通斥候。”
林清知道。
赵信攥紧拳头:“校尉,我再带人去,一定把他抓回来!”
“不用。”林清直接拒绝,“不用追,不用抓,不用打草惊蛇。照旧加派暗哨,装作没发现。他想观察,就让他继续看。”
赵信一愣。
林清看他一眼,解释说:“现在抓他没用。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目的是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逼急了,反倒会让幕后的人彻底缩回去。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赵信这才明白过来。
蔡州斥候营地,暮色降临。
秦宗权坐在营帐角落,避开所有同营士卒,再次翻开树皮小本子。
亲自潜伏后山的路子走不通了。林清有反侦察意识,再去就是自投罗网。硬来不行,只能换软招。
他合上本子,指尖转着戒指,慢慢盘算:往后不再亲自近身盯守,改用更隐蔽的法子。泽潞周边的流民、走街串巷的商贩、村镇里的闲散人,都可以用。花钱收买,许好处拉拢,安插在泽潞城外打探消息。不用靠近,一样能掌握林清的动向。
她警觉,他就更隐蔽。她收紧防线,他就铺开眼线。暗处的优势,始终在他手里。
秦宗权嘴角微微一动,笑意很冷。
林清,你警觉是你的本事。可我在暗,你在明。主动权,还是我的。
傍晚,残阳染红天际。
林清再次登上泽潞城头。赵信跟在身后,还是不甘心。“校尉,那个蔡州斥候还会再来吗?”
林清望着远处密林:“会。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赵信一愣:“他想要什么?”
城头风大,吹起林清的发丝。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也许是我。”
赵信脸色大变。对方盯的不是城池,不是粮草,是校尉本人。
林清却神色不变。“他藏得再深,再谨慎,也是人,不是神。只要他还在盯着,还在布局,迟早会露出破绽。”
暮色渐浓,黑暗吞掉了山林。
暗处的窥视没消失,那道冰冷的视线依旧缠着泽潞城头。只是潜伏者换了方式,藏得更深。
林清站在城垛前,没有半点怕。
从前是她在明,什么都看不到。如今,她已经看清了这张暗网。
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但明处的人,已经悄悄收紧了网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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