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泽潞城头。
赵信快步冲进中军帐,语气压得很低。
“校尉,城外不对劲。”
林清抬眸,指尖顿在练兵名册上。
“这几日镇外多了陌生面孔。从蔡州方向来的,走了好几天才到。不是流民商贩,天天绕着城池踩点。”
两地相隔五百里,寻常人绝不会长途跋涉至此。来者不善,必是窥探。
林清神色未变,沉声追问细节。
“穿百姓粗布衣裳,伪装严实。可脚上藏不住军靴底子,眼神只盯军营城门。”
林清眸光微冷,瞬间看破门道:“不是零散斥候。是有人在外围,安插了暗桩眼线。”
蔡州高层本就不在意泽潞这点残兵。只派人远距监视,不会轻易动兵。
“加强城门巡逻,暗哨盯死他们。但不准动手,不准打草惊蛇。放长线,看背后是谁在操盘。”
林清下令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赵信应声领命,立刻扮作百姓布置人手,悄悄咬住那些远道而来的可疑身影。
无声暗斗,就此铺开。
蔡州军营,偏僻角落。
秦宗权缩在土坯墙根,手里掂着几块碎银。穿越至今,已是两个半月。初来时只是底层斥候小兵,无人正眼相看。因数次远探泽潞表现勤勉稳妥,被队正提拔为伙长。手下管十个人,算不上官,也无实权。
他依旧低调,缩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前世从底层攀爬,他最懂隐忍蛰伏。不争不抢,不露锋芒,才最安全。
蔡州主将根本不把泽潞放在眼里。五百里路途遥远,泽潞又贫瘠偏远。林清手下不过三百残兵,翻不起半点风浪。高层只当是疥癣之疾,派几人盯着动向便罢。这份苦差没人愿意接,反倒成了秦宗权的机会——他能名正言顺盯着泽潞,盯着那个女人。
军饷微薄,他尽数攒下,分文不乱花。今日,便是要用这些银子,布下眼线。
一个同样在营中不得志的底层士卒悄悄凑来。这人嘴严话少,办事利落,是秦宗权暗中结交的人。秦宗权将碎银塞进他手里,动作隐蔽至极。
“去泽潞周边,找流民或是本地商贩。给他们银子,帮着盯些东西。”
士卒攥紧银子,低声听命:“秦伙长,要盯什么?”
“不用靠近城池,远远观望即可。盯城门人手,盯粮车动向,盯新兵操练。每日日落前,把消息传出来。”
秦宗权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冰冷刺骨。“记住,此事与我无关,不准吐露半个字。一旦暴露,自行担责,别牵扯旁人。”
士卒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点头:“属下明白,一定办得稳妥。”说罢,揣着银子,低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秦宗权坐在角落,周身毫无存在感,像一粒尘埃混在士卒堆里,无人留意。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捏住银戒指,慢慢转动,一圈,又一圈。
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还有嘴角那志在必得的笑意。
林清,你防得住近身斥候,防不住外围眼线。蔡州放任不管,便是我最好的掩护。你在明,我在暗,你永远防不胜防。
他摸出怀中破旧树皮小本子,左手执笔,字迹浅而有力,快速落下:“借远探差事,布外围眼线,监控泽潞无迹。身居伙长,低调蛰伏,未引任何人注意。”
写完,迅速合上本子,贴身藏好。
泽潞城外,三岔口茶摊。
一个中年汉子缩在角落,已经蹲守三日。衣衫破旧,扮作逃难流民,却毫无流民的狼狈。不讨饭,不搭话,整日死死盯着军营方向,眼珠不停打转,偷偷清点城门进出人手。
泽潞暗哨早已将他锁定,只按令观察,不行动弹。
第四日午后,汉子胆子渐大。趁守卫轮换松懈,偷偷摸向军需库后门,想探清粮草存放,多换些银钱。刚靠近墙角,两道黑影骤然窜出。老兵动作迅猛,死死将他按在地上,绳索快速捆紧,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奸细!拿下!”
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不过半柱香功夫,便被五花大绑押到林清面前。
林清端坐案前,目光冷锐如刀。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口审问:“谁派你来的?”
汉子紧闭嘴巴,死死低头,妄图硬扛过关。
林清俯身,目光直直落在他双脚上:“你穿军靴,不是寻常百姓。再不开口,按奸细处置,就地斩首。”
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杀意。乱世军规,对待奸细,从无姑息。
汉子瞬间破防,吓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我说!我全说!是蔡州军里一个秦伙长,给我银子让我盯泽潞!他让我盯城门、盯粮草,我真的只是拿钱办事!”
林清追问:“他全名是什么?”
“不、不知道……没人说过全名,都只叫他秦伙长……”
林清神色未变,心底默默记下这个称呼。
秦伙长。乱世之中,蔡州军里姓秦的底层头目数不胜数。一个小小伙长,实在不值一提。
“关起来,严加看管,不准杀,不准虐。”她淡淡下令,老兵立刻将人押下。
赵信快步上前,神色急切:“校尉,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林清摇头,语气沉稳冷静:“一个秦伙长,不值得大动干戈。抓一个探子,他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不如装作毫无察觉,让他以为我们防备松懈。加派暗哨,登记所有陌生面孔,依旧只盯不抓。”
赵信虽心有急躁,却也只能应声领命。
意识里,裴鸢轻声开口:“这个秦伙长,绝不简单。一个底层伙长,能长途布眼线,心思极深。”
“我知道。”林清望着蔡州方向,眼神锐利,“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越藏得深。我等他自己露出致命破绽。”
蔡州军营,暮色渐渐笼罩。
那名底层士卒悄悄溜回,凑到秦宗权身边,神色慌张,声音发颤:“秦伙长,出事了。派去的眼线,被泽潞守军抓了。”
秦宗权正低头拨弄草茎,闻言毫无波澜,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招了?”
“招了,只说是蔡州秦伙长指使,没提您半个字。”
秦宗权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招了也无妨。一个姓秦的伙长,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蔡州姓秦之人众多,林清绝不可能锁定他。更何况,她笃定蔡州不会出兵来犯,只会当成一次普通的窥探试探。林清没杀探子,只是关押,恰恰说明她已警觉,却未锁定目标,更未想到幕后之人是他。
“再派人。”秦宗权收敛笑意,低声吩咐,“找纯粹的本地人,给双倍银子。只远观,不准靠近城池半步。就算被抓,不准吐露半个字,不准牵扯于我。”
“是。”士卒应声退下,不敢多做停留。
秦宗权再次拿出小本子,笔尖落下:“眼线暴露,未牵连自身,安全无碍。林清警觉,未轻举妄动,仍在试探阶段。”
合上本子,他指尖转着银戒指,眼底寒光闪烁。
林清,我们慢慢玩。你以为你在掌控局面,实则依旧在我的棋局里。
傍晚,残阳如血,染红天际。
林清立于泽潞城头,晚风猎猎,吹动衣袂。赵信跟在身后,满心不甘与急切。
“校尉,那个秦伙长,真的不暗中追查吗?”
“查。”林清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但要暗中查,不动声色,不准打草惊蛇。我要找的,不是一个普通伙长,是藏在最底层、操控一切的聪明人。”
她望着远方连绵山林,望向蔡州方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不远千里,布眼线,探动向,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我们。我一定会把他彻底揪出来。”
与此同时,蔡州军营角落,夜色渐浓,万籁俱寂。
秦宗权合上小本子,贴身藏好。指尖缓缓转动那枚银戒指,望向泽潞城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冰冷又笃定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清,你终于开始注意到我了。你在找我,想拆穿我的所有布局。可你永远也不会想到——我是谁。”
两地相隔五百里,路途遥远,暂无刀兵。明面上,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暗处的网,却早已越收越紧。丝线无声缠绕,步步紧逼,杀机暗藏。
明处的人,已然警觉,全力搜寻幕后黑手。却终究不知道,这张致命大网的另一端,握着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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