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透出蒙蒙亮色,城头晨风吹得旌旗轻晃。
赵信快步踏上城墙,神色凝重,径直走到林清身侧。
“校尉,外头局势变了。近来蔡州方向四处游走的斥候少了大半,可山林深处藏着的暗哨,足足多了一倍。他们这般排布不像是寻常巡山打探,反倒像是刻意设卡设防,死死盯着咱们泽潞往外的通路。”
林清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群山。两地相隔五百余里,路途遥远,大军难以顷刻抵达,向来只有零星斥候往来探查。往日里蔡州斥候行事散漫,毫无章法,来去全凭心意。可近几日的变化,实在太过明显。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城头,快步走入中军大帐。
帐内桌案之上,平铺着一张简易手绘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近一段时日,蔡州斥候出没的所有痕迹。林清拿起炭笔,低头细细勾画,将对方最新的动向一一落于图上。短短几日之间,对方哨位尽数移位,换防时辰规整统一,巡逻路线也变得井然有序。彻底褪去了往日杂乱无序的模样,处处透着一股精心规划过的严谨。
意识之中,裴鸢的声音悄然响起:“莫非是蔡州那边,调来一位擅长调度的得力将领前来坐镇?”
林清轻轻摇头,指尖点在地图边缘的斥候活动区域:“绝非军中高层将领所为。身居高位之人,不会费心去排布这些细碎零散的外围哨位。能悄无声息改动全盘布防,还不声张张扬,定然是将领手下,身处一线做事的人。”
她心中已然了然,暗处藏着一人,正不动声色搅动周遭局势。此人行事低调沉稳,布局步步缜密,不露半分锋芒,却已然悄悄掌控了外围所有监视动向。
蔡州军营深处,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秦宗权独自席地而坐,身前平铺着一张亲手勾勒而出的泽潞周边地形图。图纸之上,城门位置、粮草囤积要道、新兵操练场地、外围隐蔽山道、藏身密林尽数标注清楚,分毫清晰。
穿越至此已满三月,他依旧只是一名统辖十人的伙长,手中没有实权,无法私自调动大批士卒。平日里行事更是极致低调,混迹在普通军卒之间,毫无存在感。
他借着平日里协助直属队正打理斥候外勤事务的由头,不动声色递出一条条稳妥实用的建议:收缩明面四处游荡的流动斥候,减少暴露在外的人手;在深山险隘、通行要道增设隐蔽暗哨,悄悄封锁泽潞对外所有往来小路;统一调整所有外勤士卒的换班值守时辰,打乱外人观察推算的节奏。
这些提议简单实用,省去诸多麻烦,直属队正未曾多想,尽数采纳,立刻下令全军推行。营中上下所有人,都只当是队正调度有方,行事越发稳妥。没有一人知晓,这些精妙周全的排布计策,全都出自缩在角落、毫不起眼的秦宗权之手。
秦宗权微微垂眼,右手手指缓缓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常年佩戴的银戒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林清心思敏锐,洞察力远超常人,这般明显的布局改动,她定然早已察觉。她必定会猜到,蔡州军中出现了心思缜密的能人。只是任凭她如何揣测,都绝不会想到,这个躲在幕后统筹一切之人,会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小伙长。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树皮小册,捏起炭笔,低头快速写下数行字迹,记下此番调整布防的用意与后续规划,落笔简洁利落。写完之后立刻合上册子,贴身藏入衣襟之内,半点不留外露痕迹。
泽潞中军帐内,气氛沉静肃穆。
林清盯着满是标注的地形图,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一味被动防守,只能任由对方步步紧逼,永远无法摸清对方真正底细。
她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信,语气沉稳果决:“你挑选两名经验老道的老兵,三人一同乔装成逃难流民。避开大路,专走荒僻山道,反向深入蔡州外围地界,暗中探查他们的布防实情。此行只摸清暗哨点位、值守规律与换班时间即可,万万不可主动现身,更不能与人起冲突。”
“属下遵命!”赵信郑重抱拳领命,片刻不敢耽搁,迅速挑选人手,换上破旧粗布衣衫,悄然离开了泽潞城池。
三人一路压低身形,隐匿行踪,顺着往日眼线出没的轨迹,一步步向着蔡州方向潜行深入。越是靠近对方势力范围,周遭气氛便越发压抑紧绷。往日空旷无人的山林之间,如今随处暗藏杀机。诸多视线刁钻的隐蔽山坳、路口拐角之处,全都安插了值守暗哨,藏身极为隐秘,若非常年游走在外的老手,根本难以察觉分毫。
赵信一心往前探查,一时疏于留意脚下动静,险些踏入对方提前布下的警戒范围。身旁同行的老兵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死死拽住,三人瞬间齐齐伏身,钻入一旁浓密的草丛之中。众人屏住呼吸,连气息都刻意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异动。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从近处路过,正是一名在外值守的蔡州暗哨。直至对方走远消失在视野之中,三人才敢缓缓松气,心头皆是一阵后怕。
此后三人愈发谨慎小心,耐着性子潜伏在山林之间,一直静静等候到夜色沉沉。借着夜幕掩护,将整片区域之内所有暗哨的具体位置、值守人数、轮换交接的准确时间,尽数摸查得一清二楚。
探查任务完成之后,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连夜动身折返,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泽潞城中。
踏入中军帐,赵信第一时间将自己此行所有见闻,一五一十尽数禀报给林清。
“校尉,蔡州此番布防,绝非寻常普通斥候能够排布出来。所有哨位环环相扣,相互呼应,进退有度,处处都透着严谨章法。”
林清听完汇报,结合地图一一核对对照,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这般周密细致的布局,没有通晓行军排布、深谙斥候战法的本事,绝对无法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裴鸢的声音再次带着几分诧异响起:“蔡州军中向来武夫居多,粗莽行事者不在少数,何时悄悄藏了这般心思缜密的厉害人物?”
林清抬眼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山林,眼神之中多了几分郑重:“此人来历暂且不明,身份尚且无从查证。但此人城府深沉,思虑周全,我早晚要亲自会一会他。”
另一边,蔡州军营之内。
平日里负责在外传递消息的士卒,趁着夜色悄然回到营地,一路寻到秦宗权藏身的偏僻角落。他压低声音,低声禀报着外界传来的动静:“秦伙长,泽潞那边已经有所动作,派人外出大范围反侦察探查,方才险些摸到咱们外围暗哨的驻地。”
秦宗权原本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听闻此话,眼皮轻轻微动。表面之上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失措,内心却是微微一紧。他心中清楚,林清已然彻底摆脱了一味被动防守的局面,开始主动出手探寻周边所有潜藏的威胁。对方的反应速度,探查力度,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他快速在心中复盘当下双方对峙的局势,知晓若是依旧这般强硬收紧监视网,极容易暴露自己的存在与真实谋划。
权衡利弊之后,秦宗权当即低声下达指令:“传令下去,暂时撤去外围三处无关紧要的偏远暗哨。刻意做出人手紧缺、布防疏漏松散的模样,假意示弱松懈,以此麻痹泽潞众人的戒备之心。暂且放缓监视力度,不要步步紧逼,避免把对方逼得太紧。”
士卒不敢迟疑,连忙领命悄然退下,暗中前去传递命令。
营地角落再度恢复安静,秦宗权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幽寒光。指尖不停转动着那枚银戒,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感慨:“林清,你太过聪慧机敏。聪慧到这般地步,我不得不步步谨慎,事事藏拙,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泽潞城内,赵信心中依旧满是急切,忍不住再次向林清开口询问:“校尉,如今咱们已然摸清了对方大半布防布局,何不直接出手拔除这些暗哨,彻底扫清外围隐患?”
林清轻轻摇头,神色沉稳从容,心中自有全盘考量:“不必急于一时。如今他在外围悄悄布网设防,我便同样暗中布局静观其变。他每一次调整改动布防方式,我便能多看透一分他的行事思路与谋划手段。此刻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将幕后之人彻底逼入更深的暗处,往后再想探寻踪迹,便难如登天。”
说罢,她继续在地图之上,细致标注着蔡州暗哨所有调整变动的规律与习惯。细细梳理之下,对方的行事风格越发清晰:冷静隐忍,不急不躁,布局沉稳老练,处处留有余地,全然是久经局势的老手风范。
“如今我可以确定,蔡州军中,藏着一位心思绝顶聪慧之人。”林清语气郑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此人布局细密周全,行事沉稳有度,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染红整片天际。
林清独自登上泽潞城头,晚风拂动衣袂,目光遥遥望向蔡州所在的方向。赵信紧随其后,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校尉,您口中这位深藏不露的聪明人,会不会就是先前被咱们抓到探子口中,那个姓秦的伙长?”
林清闻言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可他仅仅只是一名管辖十人的小小伙长,位卑权轻,按理来说,根本没有这般统筹全局的眼界与本事。”
诸多线索隐隐朝着这个姓氏靠拢,可身份地位,又处处充满违和之感,让人难以笃定。
“无论此人身居何等职位,藏得何等隐秘。”林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他依旧暗中紧盯泽潞,不断出手布局试探,早晚有一日,必定会自行露出破绽,浮出水面。”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蔡州军营。
夜色笼罩四野,四下寂静无声。
秦宗权缓缓合上手中的树皮小册,仔细贴身收好。指尖依旧不曾停下,慢慢转动着那枚陪伴许久的银戒指。
他抬眼望向泽潞所在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低声自语:
“林清,如今你已然渐渐触碰到我布下棋局的边缘。只是你如今所见所知的一切,从来都只是我刻意展露出来,故意让你看透的表象罢了。”
夜色漫过山野,两地遥遥相隔,不见刀兵战火。
可无形的暗流早已汹涌翻涌,隔空博弈无声不休。暗处执棋之人步步藏锋,稳落一子又一子。明处洞察局势之人满心戒备,苦苦揣测对面棋手真实身份。
一场不见硝烟的暗中较量,已然渐渐走向白热化。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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