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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ne's Cry Over Heshuo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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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rane's Cry Over Hesh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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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天佑十一年,腊月十八,大梁京师东京。

宋云程刚到城门口下,就瞧见守城兵卒手里拿着他的画像挨个对照进城的人。

画像上的人与他本人相差无二。就连右边眉尾那道细细的小疤痕都画了出来。那疤痕是他七岁那年落下的——一匹路过受惊的马把他扫翻在地,舅父王元钊瞧见,当时拎着鞭子就要抽马夫,他急忙伸手拦住。他说,舅舅,是我挡了马的路,不是马夫的错。那年他也才七岁。

守将姓韩,龙武军左厢都头,七品武官。脸皮绷紧紧的毫无笑容,拱手道:“宋衙内,末将奉枢密院令,检查所有入京使节。请衙内及随从解刃,贡车开箱。”

宋云程伸手往嘴里丢了颗酸梅,含糊了一声。

身后的宋安当场炸了:“韩都头!我们成德军三十车贡品是给陛下贺正旦的!城门都没进就要开箱,这是大梁的规矩还是你韩某人的规矩?”

韩都头脸皮都没动一下:“是皇城司的规矩。”

‘皇城司’三个字让宋安的声音低了几分。

宋云程咳嗽了两声,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宋安,解刃。贡车开箱。”声音虽不高,却也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说完又含了颗梅子,抬头向城门洞子看去,目光望向开封府的长街。

入冬的东京,天色灰白,瓦檐上挂着薄雪。城门两侧的茶棚里坐满了人。像这种天气还在露天喝茶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探子。剩下两个,是探子头。

皇城司都知石守信养了六十七只猫,只只都会传密信。这消息是他出发前三天才知道的。而告诉他的人,眼下正在汴河边上一间书坊里等着——品书坊,柳七先生。

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去东京品书坊,找柳七先生,他知道全部真相。说这话时父亲嘴角淌着黑血,手里攥着块撕下来的袍角,上头用血写了七个字。宋云程只看见其中三个,就被舅父一掌击昏。

醒来时人已在成德。河朔反正案发生了整整十七天,十四名反正将领满门抄斩。宋家三十二口,就只剩他一个人。那年他七岁。十二年过去了。

他今年刚好十九。带着三十车夹了私盐和兵器的贡品,以成德军贺正旦使的身份重回东京。如果贡车夹层里的东西要是被翻出来,能够让他死十回。可皇城司盘查得越狠,越说明他们没拿到确凿证据。真要是有了,来的就不是城门守将,而是石守信亲自带着他那六十七只猫来拿人。

韩都头的人开始开箱。前几箱都是正经贡品——北珠、貂皮、鹿茸、人参。舅父王元钊虽然拥兵自重,可给朝廷的贡品从来不缺,品质还都是上乘。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之道:该给的面子一样不少,该留的里子一寸不让。

宋云程又咳起来,这回是真咳。他患有旧疾,天一冷就容易犯。宋安赶忙上前给他披上大氅,嘴里念叨:“衙内,风口上呢,往这边挪两步。”宋云程听了但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验货的兵士,目光落在茶棚里一个穿灰衣的人身上。那人桌上搁了碟花生,一壶茶,茶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注意力根本不在贡车,而在在他身上。

这个人他认识。十二年前,成德节度使府,此人来过三次。次次都是身穿灰衣,也次次都是从后门走。父亲叫他柳七先生。

宋云程心口猛地揪紧。不对。柳七先生要还活着,应该在品书坊等他。以他的身份,不该出现在城门,更不该出现在皇城司眼皮子底下。除非——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盯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盘查的兵士里有人“咦”了一声。

宋云程收回目光。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口箱子前,手在箱底摸索。第七箱,夹层最厚的那一箱。他没动声色,嘴里酸梅咬碎了,核很硬,硌得牙酸。宋安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就在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人翻身下来,是个青衫少年,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有股子锐利。少年走到韩都头面前,亮出一块令牌——皇城司的令牌。

“韩都头,石都知有令,成德军使者即刻入宫觐见,不得耽误。”

韩都头一愣:“可查验还没——”

“石都知说了,有什么事,皇城司担着。”

看似轻飘飘一句话,里面的份量得让所有人掂一掂。皇城司担着,就是说今天这批贡品查出什么来,跟韩都头都没关系了;同样,没查出什么耽误了时辰,也跟他没关系。韩都头是聪明人,当即收队放行。

宋云程翻身上马。经过少年身边时,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极短,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宋云程捕捉到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打量。不像是执行公务,倒像是好奇。

宋云程没多问,马上拱手:“多谢。”

少年微微一笑:“衙内客气。石都知让我转句话——品书坊的柳七先生,不在东京。”

宋云程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少年已经翻身上马,策马离去,眨眼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宋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衙内,这小崽子什么来路?石守信的人怎么会帮咱们?”

宋云程没答。他在想另一件事。石守信知道他要找柳七,又派人告诉他柳七不在东京。这里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柳七确实不在,石守信是在帮他——虽然他不知道皇城司凭什么帮一个藩镇衙内;要么柳七就在东京,但石守信不想让他见到。

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他人还没踏进东京,一举一动别人就已经算好了。

宋云程把嘴里的酸梅核吐在帕子上,裹好,收回衣袖中。“先去使馆安顿。贡车先不入使馆,停东角门外。”

“东角门?那不是咱们成德——”

“对,”宋云程说,“就是那儿。”

东角门有座三进的院子,是成德军在京城置的产业,平日里只有几个老卒守着。但没人知道后院有口枯井,井底有条暗道直通汴河。汴河边上,就是品书坊。不管石守信什么意思,今晚他都要亲自去瞧瞧。

使馆设在南薰门内,跟卢龙、魏博两镇的使者住处只隔一堵墙。宋云程到的时候,隔壁院子正好传来丝竹声。卢龙镇派来的贺正旦使是节度使赵思温的长子赵延寿,这人好酒好乐,走到哪儿都带一班乐伎。隔着院墙,都能闻见酒香的气味。

宋安吸了吸鼻子:“卢龙镇这是来贺正旦,还是来喝酒的?”

宋云程没有接话。他在院中停下,目光环顾四周。使馆不大,前后三进,左右厢房,正厅待客,后院起居,灶房马厩一应俱全。灶房里有人生火,马厩里有人喂马。生火的厨子五十来岁,鬓边有道疤——那是短刀留下的伤,是牙兵常用的短刀。喂马的马夫三十出头,右腿微跛,走路的步态却是常年骑马的人才有的。

宋云程在正厅坐下,宋安给他倒了杯热茶。他端着茶杯没喝。

“这院子里一共八个人。厨子,马夫,守门的两个,后院打扫的一个,洒扫正厅的两个,书房里还有一个整理文书。”他顿了顿,“里头有三个是探子。”

宋安吓了一跳:“三、三个?”

“厨子是魏博镇的。生火先点火再放柴,这是魏博军营常有习惯。”宋云程声音很轻,“马夫是皇城司的。跛腿是装的,真马夫走路膝盖往外撇,他是往里收。虽没常年骑过马,但也学过怎么装马夫。”

宋安压低声:“那第三个呢?”

宋云程目光落在正厅门外一个擦窗棂的丫鬟身上。十四五岁,瘦瘦小小,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看着再普通不过。

“第三个,”宋云程放下茶杯,“就是擦窗户那个。”

宋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一个小丫头——”

“你看她擦窗户的水渍。从左往右擦,每到窗棂接榫的地方就停一下。那个停顿的工夫,刚好够她透过窗缝看清我在厅里的位置。”宋云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他咳了两声,“三股势力,一天之内全安排进来了。朝廷办事的效率,比我想的要高得多。”

宋安嘴角抽了抽,但没说话。宋云程关上窗,从袖里摸出个瓷罐,倒出两颗酸梅。一颗扔嘴里,一颗递给宋安。

“别紧张。人越多,就越说明他们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什么?”

宋云程嚼着酸梅,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眉眼间那股病气消散了许多,露出一丝和年龄不对衬的锐利。

“一份名单。藩镇属官名录。十二年前河朔反正案,十四名反正将领的部下名单,上头记着所有知情人的名字和下落。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有些人——你以为他死了,其实还活着。”

宋安脸更白了:“这名单……在衙内您手上?”

宋云程没有回答。

院外忽然一阵喧嚷。隔壁卢龙镇使者的院子里在行酒令,有人大笑,有人拍掌。闹声中,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格外清晰:“赵公子,这一局你又输了!”

宋云程走到窗边推开条缝。赵延寿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酒菜,身边围着几个乐伎。跟他对弈的是个白衣女子,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头乌发用根玉簪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落下一子,赵延寿哀嚎:“柳姑娘,你这一步,把我全盘都吃死了!”

白衣女子笑了笑,没说话。笑声很轻,像冬天的风刮过檐下的铃。

宋云程眯起眼。姓柳。出现在卢龙镇使者的宴席上。棋艺高超。笑声很轻。他对宋安说:“去查查,隔壁那位柳姑娘什么来路。”

宋安领命去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回来。消息有限:柳姑娘是卢龙镇判官刘处让带来的,说是赵思温的远房侄女,精通琴棋书画,这回随赵延寿一同入京,要在东京给赵思温采买书籍。

“采买书籍?”宋云程重复了一遍。借口不错。东京是天下文枢,各地书商云集,藩镇家眷来买书再正常不过。可一个精通棋艺的年轻女子,被卢龙节度使派来东京,住在使者院里,只说是来买书的——这就太不正常了。而且她还姓柳。

柳七先生。柳姑娘。巧合?在东京这地界,他可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傍晚时分,皇城司果然来人了。

来的不是石守信本人,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自称皇城司勾当官,姓周。面白无须,说话阴柔内敛,是内侍出身。他带来的不是搜查令,是一份请帖。

“宋衙内,”周勾当双手奉上请帖,“石都知请衙内明日午后过府一叙。”

宋云程接过请帖翻开。帖子上八个字:南薰门外,石府西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石都知还有别的话吗?”

周勾当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温和礼貌,但没半点温度:“石都知说,请衙内务必准时。他养了几只猫,有一只叫踏雪,特别凶,过了时辰就不认人了。”

宋云程合上请帖,笑了笑:“一定准时。”

周勾当走后,宋安急得团团转:“衙内!石守信是皇城司都知,他请您过府,这明摆着是鸿门宴!您可不能去!”

宋云程把请帖丢在桌上。“我当然要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去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天色已经擦黑。东京的夜雾从汴河上漫过来,街巷里亮起灯火。从这个窗口往东北方向看,隐约能瞧见一条沿河的街,街上有茶馆,有酒肆,有书坊。其中一间书坊的招牌藏在柳树后头,看不真切。可他知道上头写的是哪三个字。

“我去找一个本来应该在的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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