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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ne's Cry Over Heshuo

Chapter 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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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rane's Cry Over Hesh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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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过后,宋云程换了一身灰衣。

东角门那口枯井,井壁凿了洞栓着铁环,一级一级往下。宋安蹲守在井口,他把火折子咬在嘴里,一个人往下爬。暗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弯腰走,暗道两壁渗水严重,脚下的泥又湿又滑。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尽头有扇铁门。推开,外头是间废弃的河神庙,神像塌了半边,供桌上积了寸把厚的灰。

品书坊就在河神庙东边,百步开外。

夜色已深。汴河上船灯忽明忽暗,沿河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酒肆还亮着昏昏的光。品书坊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影。宋云程并没有急着敲门,而是走到对面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冷茶。茶应该是白天剩的,又苦又涩,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喝完一壶。

就在这时,品书坊的门打开了。

走出来了一个人。灰衣,身材瘦削,走路时左肩稍稍微沉。宋云程瞳孔微缩——是白天在城门茶棚里盯他的那个人。可他见过柳七先生三次,虽然那时候才七岁,却也记得清楚:柳七先生身形高大,走路腰背挺直,即便穿灰衣也掩不住武将的底子。眼前这人脚步轻而碎,是内家功夫的步法。假扮的。

宋云程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灰衣人消失在夜色里,站起来,穿过街道,推开了品书坊的门。

屋里是间书铺。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长桌堆着待修补的旧书,角落里点了盏油灯。油灯下坐着一个人。白衣,乌发,玉簪——是白天在卢龙镇使者院里赢了赵延寿棋局的那个柳姑娘。

她抬起头来。灯下的清冷面容,眉眼间有种跟年龄不相衬的沉着。看见宋云程,并没有露出惊讶,慌乱,而是放下手里的书。

“宋衙内。”她的语气很笃定,“你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宋云程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晃一晃。他看着她,慢慢说道:“所以那个假的柳七先生,是你安排的?”

柳姑娘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身量只到他下巴,气势却丝毫不弱。“不是我安排的,”她说,“就是我。”

宋云程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柳七先生’这个名字,从去年开始,就是我。”

油灯又晃了一下,灯光照得墙上影子忽长忽短。

“那真正的柳七先生——”

“十二年前就死了。”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的事,“死在押解入京的路上。咬舌自尽。”

宋云程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捏紧。死了。十二年前就死了。父亲临死前让他来找柳七先生,成了一句无处落地的遗言。除非——

“你是什么人?”

柳姑娘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一块令牌,铜制,正面是个“柳”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鹤。宋云程认得这块牌子。七岁那年,柳七先生最后一次来成德节度使府,腰间挂的就是它。父亲说,见牌如见人。

“我叫李清梧。”

宋云程愣了一下。李姓,大梁国姓。清梧,字漱玉——安国长公主,天佑帝的嫡长女。

她把令牌翻过来,露出背面的鹤。那只鹤单脚而立,双翅半展,是天佑帝鹤园里那些白鹤的标记。

“品书坊是我开的。柳七先生的身份也是我接的。十二年前那桩河朔反正案,是本宫在查。”她不再自称“我”。

宋云程后退一步,按规矩行礼:“臣成德军贺正旦副使宋云程,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清梧没有让他平身。她绕过他,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闷闷的一声响。转身背靠门板,灯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

“宋云程。”她直呼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东京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你父亲宋建明,十二年前河朔反正案的主谋,天佑帝当年的东宫侍卫长。你七岁被成德节度使王元钊收养,改名宋云程,以甥舅相称。你入京贺正旦是假,查你父亲冤案是真。你带的那三十车贡品,夹层里有私盐、兵器,还有一本你亲手绘的《河北山川兵要图》。这些东西要是被皇城司翻出来,你活不到正月。”

宋云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知道——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他的底牌。可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居高临下。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殿下想怎么样?”

李清梧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刚才看的那本书递给他。

宋云程接过来翻开。

书不是书。书页里夹着一沓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一份名单。十四个名字,每个后面都用朱笔标注了死因。前十三个人,全部是斩首。第十四个名字,是宋建明。他的死因一栏用的是黑笔,四个字:未审先决。

宋云程的手开始发抖。他做了十二年准备,试想过无数种可能。真正看到这四个字时才发现,准备再多都没用。没有审讯,没有口供,没有画押,直接处死。当年那份处决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灭口。

“这份名单,”李清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十二年前我母后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让我查。她查了三年,查到再也查不动了。”

宋云程转过身:“萧皇后?”

李清梧点头。

“你母后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李清梧沉默了一会儿。灯油快燃尽了,火苗又晃了一下,屋子里暗了几分。“因为那份名单,是从她手里漏出去的。”

宋云程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不是故意的。”李清梧说,“我母后被人算计了。算计她的人现在还活着,就在东京,位高权重。十二年来没人动得了她。但我动得了。”她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这里面的东西,可以帮你父亲翻案——也可以帮我母后。你要吗?”

宋云程看着那卷帛书。火漆封口,火漆上钤着一方印,印文模糊,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鹤——天佑帝的鹤。他并没有伸手。

“殿下要我做什么?”

李清梧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宋云程今晚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月光照在汴河上,冰冷而清澈。

“我要你——跟我下一局棋。”

夜已经很深了。汴河上的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街面上再无人声。品书坊的油灯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坐。棋盘是旧的,棋子是石头磨的,黑白分明。她一手执白,他一手执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打在窗纸上,沙沙着响。东京迎来了天佑十一年的第一场冬雪。

宋云程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殿下今天帮了我两次。城门口一次,品书坊门口一次。那个假柳七先生引开皇城司的人,也是殿下的安排。”

李清梧执白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就在刚才。在你说‘柳七先生是我’的时候。如果柳七先生是殿下假扮的,那城门茶棚里那个灰衣人,就只能是在替殿下演一场戏。演给谁看?”

李清梧落下白子,封住了他一个角。“当然是演给皇城司看。石守信知道宋建明的儿子要来东京。但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知道你会去找品书坊。如果我不提前安排一个‘柳七先生’在城门露脸,石守信的人就会一直盯着品书坊。那今晚这一局棋,就下不了了。”

宋云程落子扳回一城:“殿下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跟臣下一局棋?”

“当然不是。”李清梧又落下一子,白子在黑子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本宫要跟你谈一笔交易。本宫助你查清河朔反正案的真相,你助本宫——扳倒我要扳倒的人。”

宋云程拈着黑子没有落下。“殿下要扳倒的,是什么人?”

李清梧抬起头,灯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酝酿了十二年的决定。

“当今昭仪,崔氏。尚书左仆射崔道安之女。本宫皇弟的生母。”

油灯终于燃尽了。屋子陷入短暂的黑暗,窗外雪光映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宋云程在黑暗中落下了那枚黑子。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棋盘上,把那道白子撕开的口子又堵了回去。

“成交。”

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宋云程。”李清梧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带着一种他听不太懂的情绪,“你果然跟你父亲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云程握着棋罐没有接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东京开封府裹上了一层白衣,汴河的水在冰雪下静静流淌。河神庙的枯井深处,宋安守在井口急得直搓手。更远处,皇城司廨署的院子里,一只叫踏雪的黑猫蹲在廊下舔着爪子,瞳孔在夜色中竖成一道细线。

石守信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自言自语:“宋建明的儿子。长公主的棋局。崔家的暗桩。濮州的私盐。”他把手里一块鱼干掰碎了喂猫,叹了口气,“东京这场雪,今年怕是要下很久。”

品书坊的灯又亮了起来。宋云程和李清梧的棋局还在继续,棋盘上犬牙交错,胜负未分。

而在大梁朝的版图上,一场更大的棋局,正随着这场冬雪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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