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北宁工业大学新生报到。
陈望舒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从陈家洼一路颠簸到北宁市。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方便面调料混合的味道,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脖子又酸又僵,半边脸颊被车窗冰得发麻。
手里只拎着一个旧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还有爷爷临走前往袋子里塞的一包干辣椒。脖子上贴身挂着一块铜牌,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从他有记忆起就挂在那里。
北宁工大的新校区坐落在城郊,四周荒草丛生,一眼望不到头。校门口人潮涌动,轿车排成长龙,家长们扛着大包小包,学生们举着手机四处联络,喧闹声此起彼伏。陈望舒孤身一人,沉默地走完报到、缴费、领钥匙的流程,像一滴水汇入人海,毫不起眼。
胸口的铜牌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块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温度不高,一闪就过去了。
陈望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铜牌安安静静地贴在衣服下面,没有任何异常。
他继续往前走。
这块铜牌从他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爷爷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传了六百年。平日里冰凉沁骨,唯有靠近不干净的东西时,才会莫名发烫。邪气越重,温度越高。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手里搓着旱烟叶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陈望舒当时还小,不懂什么叫“不干净的东西”,只记住了铜牌会发烫这件事。
后来他问过爷爷,这铜牌发烫过吗?
爷爷抽了一口烟,说:烫过。很久以前了。
再问,爷爷就不说了。
寝室在七号楼403。
推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到了两位室友。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专业书。另一个身材高大、留着寸头的男生刚把行李甩在床上,回头看见陈望舒,立刻咧嘴一笑:“兄弟,你也是这屋的?”
陈望舒点头:“陈望舒,土木工程。”
“我叫赵猛,体育系的,东北人!”赵猛伸手接过他的编织袋,往空床上一丢,“你这行李也太精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串门的。”
蹲在地上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林渊,计算机系。”说完便继续埋头整理书籍,一本本《算法导论》《数据结构》码得整整齐齐。
赵猛瞥了一眼:“刚开学就卷成这样?”
林渊头也不抬:“提前预习。”
陈望舒默默收拾东西。衣物叠进柜子,被子铺上床,那包干辣椒被他塞进角落。自始至终,他都没摘下脖子上的铜牌。
收拾妥当,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崭新的校园,教学楼、宿舍楼、塑胶跑道全都亮洁如新,仿佛刚从包装里拆出来。可视线越过围墙,外面便是大片荒地,半人高的野草在风里起伏,一直蔓延到远处灰蒙蒙的天边。
那片荒地让陈望舒想起爷爷说过的一个词——万人坡。
不是爷爷说的。是村里老人说的。他们说北宁工大的新校区建在一片叫“万人坡”的荒地上,那地方不太平。具体怎么不太平,没人说清楚,问多了就摇头,说“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望舒当时没当回事。
此刻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荒草翻涌的野地,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胸口的铜牌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闪就过。温度从冰凉升到温热,像冬天里握着一杯温水,不烫,但你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在发热。陈望舒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铜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上走。
它很久没有发烫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夜里爷爷忽然把他叫醒,让他穿好衣服,然后牵着他的手在村子里走了很久。第二天听说村后老坟地塌了一个坑。
“老陈,发什么呆,走,食堂吃饭去,我请客!”赵猛一拍他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人来到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赵猛豪气地点了三笼包子一碗馄饨,林渊只要了一杯豆浆。陈望舒端过一碗面,狠狠舀了一大勺辣椒——陈家洼的人吃面,辣子向来舍得放。
吃到一半,隔壁桌几个老生的闲聊飘了过来。
“……学五楼那事儿,你们后来听说没?”
“哪个学五楼?”
“女生宿舍那个啊。去年半夜,有个女生起夜,说看见走廊尽头蹲着个人。”
“然后呢?”
“走近一看,穿的是红裙子。可学五楼女生统一都是蓝色寝服,根本没人穿红裙。”
声音骤然压低:“那女生当场就吓疯了,整层楼都被她叫醒。宿管赶过去,毛都没看见一根。可她一口咬定,那人在哭。”
“学校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水管热胀冷缩呗。重新刷了遍走廊,给那女生换了宿舍,强行压下去了。”
“那人现在呢?”
“早退学了,说是精神出了问题,回老家了。”
赵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嚯,这学校还藏着这故事呢?”
林渊放下豆浆杯,一本正经地分析:“管道共振只会产生持续嗡鸣,不可能形成类似哭声的波动,解释不通。”
赵猛一脸茫然:“说人话。”
“学校在撒谎。”
陈望舒没插话,只是低头吃面。
胸口的铜牌,越来越烫。
从温热升到灼热,从灼热升到滚烫。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金属,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它从来没有这么烫过。
爷爷说过,铜牌一热,立刻远离。四十岁之前,绝不能让人知道你会这行的本事。
爷爷在陈家洼装了一辈子怂。种地赶集,蹲在门槛上搓泥,村里人都叫他老蔫儿。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活成了旁人眼里最没出息的模样。村里谁家丢了鸡、谁家占了谁家的地界,从来没人找他说理——找他有什么用?老蔫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陈望舒见过爷爷的另一面。
他见过爷爷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一蹲就是一个下午。见过爷爷半夜点着煤油灯,翻一本发黄的旧书,书页上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见过爷爷把手指咬破,在一碗清水里滴血,血滴在水里不散,凝成一颗圆润的血珠,在碗底滚来滚去。
爷爷从来不解释。只在教他画第一道符的时候说了一句:“咱们这一脉的血,和地脉连着。你流多少血,它就认你多少。”
他把铜牌重新塞回衣领,压下心底的异样。
入夜,寝室最后一位室友也到了。
钱多,人如其名,家里开厂的,富二代。进门就把一大袋零食甩在桌上,豪气挥手:“兄弟们随便造!”跟着又从行李箱掏出一块寺庙求来的平安符,郑重挂在床头。
赵猛打趣:“你不是信科学吗?”
钱多理直气壮:“信科学,不耽误我避险。”
林渊看了一眼那枚木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熄灯后,寝室陷入一片黑暗。陈望舒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铜牌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重新恢复冰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闭上眼,准备入睡。
可没过多久,一阵微弱的声音穿透夜色飘了过来。
不是风声。是哭声。
细碎、压抑,带着说不出的凄冷,从远处随风送来,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陈望舒猛地睁开眼。
声音来自西边。西边,正是女生宿舍——学五楼。
他摸出手机,屏幕幽幽亮起。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一分。
胸口的铜牌,骤然滚烫。不是白天食堂里那种逐渐攀升的热,是一瞬间烧起来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贴在皮肤上。
陈望舒坐起来,手伸进枕头底下。爷爷临行前往他编织袋最底层塞了三样东西:一叠裁好的黄纸、一小包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他把这三样东西摸出来,揣进外套口袋。
寝室里其他三人都睡着。赵猛的鼾声震天响,钱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林渊那边没有声音。陈望舒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亮着安全出口的绿灯,惨绿色的光铺在地上,像一层水。他光脚踩过去,脚底板冰凉。爷爷说过,夜里走这种地方,赤脚贴地,能感觉到地底下有没有东西。
一路走到一楼,推开七号楼的玻璃门。九月的夜风裹挟着荒地野草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风里似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掌心的铜牌,温度又升了一分。
学五楼就在七号楼西侧,中间隔着一片空旷的篮球场。陈望舒穿过篮球场时,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整栋宿舍楼漆黑一片。唯有四层走廊尽头的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漫出来,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只半睁半闭、毫无神采的眼睛。
掌心的铜牌,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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