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铜牌烫得指尖发颤。
陈望舒站在学五楼门口,玻璃门上挂着一条链子锁,并未锁紧,留了一道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子,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凄冷的哭声更近了。从四楼方向传来,被楼道裹着,闷哑得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听得人心里发沉。
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值班的宿管阿姨不见踪影,值班室的灯也关着。墙上的通知栏卷着边角,几张查寝表和评分表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顺着楼梯往上走。老式水磨石台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上一层,掌心的铜牌就烫上一分。走到三楼与四楼的转角处,滚烫的温度已经逼得他掌心沁出了冷汗。
他停下脚步,紧紧贴着墙壁,缓缓探出头,朝四楼走廊望去。
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光下,赫然蹲着一个人影。
一身红裙。
陈望舒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那人影蜷缩在墙角,背对着他,面朝冰冷的墙壁。身上的红裙不是鲜亮的正红,是洗得发白、褪了色的暗红,裙摆垂落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滩干涸已久的血迹。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腰间,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唯有压抑的哭声,源源不断地从她周身散发出来。
那哭声不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厚重的墙壁缝隙中一点点渗出来的。呜呜咽咽,凄切又绝望,缠得人心里发紧。
陈望舒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干燥的黄纸与细腻的朱砂。
爷爷教他画的第一道符,就是净眼符。
“净眼符不是拿来驱邪的。”彼时爷爷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在夕阳里变成蓝色,“是帮你拨开迷雾,看清真相的。有些东西存心躲着你,你便肉眼难见。净眼符,就是借天地之气,给你开一双清目。”
“画法记牢:黄纸铺稳,朱砂调汁,浓淡要适中,要像血刚流出来的颜色。笔蘸朱砂,先画符头,三笔定天地人。再画符身,一笔下去不能停,停了气就断了。最后收符脚,左旋右转,把气锁在符里。”
陈望舒在转角蹲下身,把黄纸铺在膝盖上。
随身没有带水。他略一沉吟,把手指塞进嘴里轻轻一咬,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朱砂粉中。用指尖缓缓搅匀,暗红色的朱砂混着血,化作一抹深沉的赤红。
执笔蘸朱砂,第一笔画符头。笔尖触到黄纸的刹那,走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第二笔,一气呵成画完符身。笔尖划过黄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在此时,墙壁里渗出来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消散,是被硬生生捂住了。周遭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一笔收符脚,左旋右转,锁气收尾。毛笔抬起的瞬间,黄纸上的朱砂纹路骤然闪过一抹暗红光晕——不是外界反光,是符纹自身发出的微光,像炭火余烬。
下一秒,符纸凭空自燃起来。
不是从边缘慢慢烧起来的,是从符心朱砂最浓之处腾起了一簇蓝白色的火苗。火苗没有丝毫温度,反倒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燃烧后的符纸没有化作飞灰,反而凝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片。
陈望舒抬手,将透明符膜贴在右眼前。
视线穿透符膜,他终于看清了。
走廊尽头的,哪里是什么鬼魅。分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身形消瘦,颧骨微微凸起,满脸都是止不住的泪水。她不是刻意蹲坐,而是紧紧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尽委屈、无处躲藏的小动物,无声抽泣着,肩膀不住颤抖。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暗红的裙摆上,晕开一片片湿痕。满眼都是绝望与不舍。
陈望舒缓缓放下手。透明符膜瞬间化作细碎的灰烬,飘落在地。走廊里的温度渐渐回升,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听清了女孩口中反复呢喃的话。
是“别走”。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面前的墙壁。对着墙壁深处的人,一遍又一遍,卑微又绝望地哀求。
陈望舒站起身,缓缓朝前迈了一步。红衣女孩依旧背对着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未曾察觉。
可就在他迈出第二步的瞬间,掌心的铜牌突然爆发出极致的滚烫。不再是灼热,是尖锐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铜牌里穿透出来,狠狠扎进他的掌心。
下一秒,红衣女孩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庞清秀稚嫩,还带着学生的青涩。可双眼的位置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空洞地对准陈望舒的方向。
不等他反应,女孩的身影骤然消散。
走廊尽头的灯,瞬间熄灭。
红衣、黑发、空洞的眼窝,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他独自一人的影子。
陈望舒站在原地,掌心的刺痛久久不散。他低头看向手心,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四方的铜牌痕迹,如同烙铁烙下一般,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离开。缓步走到女孩方才蜷缩的墙角,伸手抚上墙面。墙壁刷着崭新的白漆,触感冰凉。唯有胸口高度的位置微微凹陷,像是被人无数次轻抚、拍打而成。
后退一步,打开手电筒,将光线斜斜打在墙面上。
原本平整的墙壁,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门框轮廓。
白漆盖住了原本的痕迹,可斜光之下,门框的线条微微凸起,藏在墙面之下,清晰可辨。这扇门恰好位于走廊尽头——可按照学五楼的建筑结构,这里本该是外墙,绝不可能有门。
陈望舒缓缓将手掌贴在这道被封死的门框上。
掌心的铜牌,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像心脏搏动一般,重重撞在他胸口。
而墙壁另一侧,竟也有一只手掌。隔着厚重的墙体、崭新的白漆,与他的手掌遥遥相对。
冰凉刺骨的气息透过墙面,直直渗进他的掌心。
陈望舒猛地收回手。没有慌乱奔跑,只是一步步沉稳地走下楼梯,原路返回七号楼。推开403寝室门时,赵猛的鼾声依旧,钱多的梦话换了内容,林渊依然睡得安稳。
他把黄纸、朱砂、毛笔放回柜子深处,重新戴好铜牌,躺回床上。
掌心的烙印隐隐作痛。
闭上双眼。窗外的夜风渐渐平息,凄切的哭声彻底消散。
他不曾知晓,在他离开后,墙壁另一侧的那只手掌,依旧紧紧贴在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仿佛在苦苦等待着,某一个归来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