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五楼的风波,当天傍晚便传到了校方耳中。
并非那个追剧的女生告密——钱多后来打听到,那女生摘耳机时才发现走廊尽头多了扇敞开的门,吓得连夜搬离了宿舍。真正把事情捅到明面上的,是宿管刘阿姨。
她开完会回来,望见四楼走廊尽头那面白墙被凿出一个大洞,露出一间她守了多年、从未承认过的房间。手里的毛线袋啪地掉在地上,毛线球滚出老远。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站在撬开的房门前,望着里面蒙尘的床榻与书桌,伫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拨通了后勤处的电话。
陈望舒是晚饭后接到辅导员电话的。辅导员姓孙,四十多岁,教土木工程专业课,平日里对学生向来不冷不热。电话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陈望舒,立刻到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来一趟。”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陈望舒推开门时,里面已坐了四人:孙辅导员、后勤处处长、学工办主任,还有刘阿姨。她缩在最角落,眼睛通红,明显刚哭过。
后勤处处长姓马,秃顶微胖,衬衫被肚子撑得紧绷。见陈望舒进来,他将一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狠狠拍在桌上,画面上四个男生背着工具包进入学五楼的轨迹清晰可见,时间戳精准无误。
“是你带的头?”
陈望舒沉默不语。
“你一个土木工程的学生,不好好钻研学业,带着人私闯女生宿舍凿墙?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破坏公物,非法闯入!”马处长的唾沫星子随着呵斥喷在桌面上。
陈望舒依旧未言,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场对峙终有人会打破僵局。
“那面墙后面……”刘阿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宋小曼的宿舍。”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马处长皱眉转头:“什么宋小曼?学五楼四层从来只有八间宿舍,哪来的——”
“有。”刘阿姨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咬着多年的隐秘从牙缝中缓缓吐出,“402、404、406、408、410、412、414、416,这是你们知道的八间。走廊尽头还有一间,没有编号,没有门牌。2003年被强行封死。”
学工办主任眉头紧锁:“为什么封墙?”
刘阿姨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起身,走到陈望舒面前,红肿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亮——那是藏了半生的秘密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光亮。
“你进去过了?”
陈望舒微微颔首。
“看见她了?”
陈望舒迟疑一瞬,再度点头。
刘阿姨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进嘴角。
“她在哭,对不对?”
“……是。”
“她还在哭。”刘阿姨转过身,对着满桌校方领导,声音颤抖却愈发响亮,“整整十年!你们说封就封,说忘就忘,可她一直在里面!每天晚上,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面墙,都飘着她的哭声!你们听不见,我听得见!”
马处长脸色骤变:“刘阿姨,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刘阿姨猛地回头,声音拔高,“2003年封墙时我就说过不能封!她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你们不听,说她家人不追究,学校不能闹大。如今有人凿开墙,你们只想着处理凿墙的人。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当年封死真相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如凝固的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
学工办主任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刘阿姨,你说她被人害死,具体是怎么回事?”
刘阿姨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
宋小曼的男朋友叫周明远,计算机系的。2002年底去了日本,说是留学,实则是被家里强行送出去的。宋小曼送走他后精神便有些恍惚,但还能正常上课。2003年3月,她突然失踪了三天。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沉默寡言,整日穿着那条红裙子在走廊里徘徊。
他们起初以为她是失恋受了刺激,辅导员找她谈过,她说没事。直到3月15号那晚——刘阿姨记得清清楚楚——她宿舍门从内部反锁了。第二天她没去上课,刘阿姨拿备用钥匙开门,根本推不动,里面被重物死死顶住。
后来保安撞开门,她就躺在床上,穿着那条红裙子。手腕上没有任何伤口。她是被吓死的——眼睛睁得滚圆,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撞见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的绝望。
她床头的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门开了。
陈望舒的心猛地揪紧。
“周明远呢?”陈望舒沉声问。
刘阿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知道这个名字。
“周明远……2004年春天,有人在万人坑那边的荒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自己割的。身边放着一个空安眠药瓶,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呢?”
“被他家人拿走了。但我看过。信上只有一句话。”刘阿姨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背出,“小曼,门我打开了。你出来吧。”
马处长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孙辅导员低头盯着桌面。学工办主任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反复擦拭,擦了很久。
最终是刘阿姨打破了死寂。她看向陈望舒,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你们凿开的那扇门,别再封起来。让她走吧。十年了,该走了。”
从行政楼出来时,夜色已浓。
赵猛、林渊、钱多三人蹲在行政楼门口的花坛边,见陈望舒走出,立刻齐刷刷站起身。赵猛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
“咋样?学校要处分你?”
陈望舒轻轻摇头。
“那咋说?”
“刘阿姨把一切都说了。宋小曼不是自杀,是被吓死的。周明远从日本回来找过她,最后在万人坑自杀了。他留下的信里说——门我打开了,你出来吧。”
三人瞬间沉默。
“所以周明远当年也凿过那面墙?”钱多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林渊推了推眼镜,“他说的门不是学五楼这扇被封死的门。是另一扇门。”
“什么门?”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陈望舒。陈望舒也心领神会——万人坑。周明远的尸体在万人坑荒地发现,他死前必然去过那里。
“回学五楼。”陈望舒突然开口。
“现在?”赵猛把烤肠咽下去,“那地方不是已经被后勤封了吗?”
“刘阿姨会让我们进去。”
果然,刘阿姨为他们打开了学五楼的门。
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还保持着下午凿开时的模样。蒙尘的床、书桌、衣柜,墙上的海报,抽屉里的日记本,一切都未变动。刘阿姨说明天学校会派人来清理,将宋小曼的遗物交给她的家人。
“她还有家人?”钱多问。
“有个姐姐在外省。2003年出事后她姐姐来学校闹过,后来拿了赔偿金就走了。姐妹俩感情一直不好。宋小曼出事前已经三年没见过她姐姐了。”刘阿姨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陈望舒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束在地板上缓缓扫过。下午的进出已将灰尘踩得凌乱,脚印交错。他的目光落在床底——床板与地板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撬动痕迹。
“赵猛,把床挪开。”
赵猛一人便轻松抬走了单人床。床底下积着更厚的灰尘,里面嵌着几张糖纸、一根褪色发圈、一枚一角硬币,还有那块被撬过的地板。
陈望舒蹲下身,指尖扣住地板边缘轻轻一掀。地板松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掀开后,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夹层,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边角已磨得发白,塑料套面有些发硬。陈望舒翻开,字迹与宋小曼的清秀圆润截然不同——笔锋瘦长,向右倾斜,透着一股急切。
“2004年2月。我回来了。小曼的宿舍被墙封了。他们说她自杀,我不信。”
“2004年2月。我撬开了地板。小曼把日记藏在这里。日记里说她失踪那三天是被困在万人坑下面了。她说下面有一扇门。门里面有很多人。她说他们出不来了,说了很多遍。”
“2004年3月。我去了万人坑。地下有个防空洞,日本人当年修的。入口被水泥封了一半。我撬开封土爬进去了。里面有日军的军服、刺刀、发报机。还有更里面的地方,我不敢进。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喘气。”
“2004年3月。我又去了。带了撬棍,把水泥彻底撬开。里面是一条长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生锈了,门上刻着字——锁魂阵。门缝里往外渗冷气。我推不动,但听见门那边有声音。不是喘气,是哭声。是小曼的声音。”
“门我打不开。小曼还在里面。我听见她哭,却进不去。”
“我去陪她了。”
笔记本后页全是空白,再无一字。
陈望舒合上笔记本,递给林渊。林渊翻完,指尖停在最后一页:“这里画了东西。”
陈望舒接过一看,最后一页背面周明远用圆珠笔画了一幅潦草的地图。一条线从学五楼出发,穿过篮球场、操场、围墙,直抵万人坑荒地。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门在这里。
叉的位置,正是北宁工大老楼的地基下方。
陈望舒抬头,与刘阿姨的目光相撞。她靠在门框上,泪痕已干,留下两道浅淡的盐迹。她看着笔记本,嘴唇轻轻颤动。
“那孩子……周明远,他来找过我。2004年春天,他来学五楼问我宋小曼住哪个房间。我说走廊尽头那间被封了。他问为什么封,我没说。他就走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悔恨:“如果当时我告诉他真相……”
“他不会改变结局的。”陈望舒轻声道,“他回来,本就是为了陪宋小曼。”
房间里陷入沉寂。
胸口的铜牌微微发热,不再是灼烫,而是温热的,像有人将掌心轻轻贴在他心口。自超度宋小曼后,铜牌便从未彻底凉透过。
“走吧。”陈望舒将笔记本揣进口袋。
“去哪?”赵猛问。
“万人坑。”
夜里的万人坑荒地比白日更显荒凉?
陈望舒走在最前,手电筒光束扫过草丛。铜牌的温度缓缓升高,不是骤然滚烫,是匀速持续地上升,像正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缓慢跳动的脉搏里。
“老陈。”赵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地下有东西。”林渊开口,语气平静,“若地下有大型金属结构或空洞,会吸收声波。这说明地下空间不小。”
“说点人话。”
“地下有东西。”
陈望舒突然停住脚步。手电筒光束照在一片被压倒的野草上,
这是周明远走过的路。
沿着小路走了约十分钟,手电筒的光落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土坡不高,长满野草,形状却极不自然——过于规整,像被人刻意堆起的封土。土坡侧面露出一角灰色水泥。
陈望舒拨开野草,看到一面水泥墙面,墙上有一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爬入。洞口边缘有撬棍划过的痕迹,水泥碴子参差不齐外翻,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撬开的。
铜牌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持续升温,是骤然一跳,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拳。随后温度回落,恢复成那种温热、若有若无的状态。
“就是这儿。”陈望舒低声道。
手电筒光束照进洞口,照亮水泥墙壁上的裂缝。光束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静静伫立。门框上铆钉凸起,如一排沉默的牙齿。门上刻着三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刻字者并不认识这些字,只是依样描摹——锁魂阵。
陈望舒蹲下身,手掌贴在铁门上。
冰凉刺骨。但不是死物的冰凉,是一种正在吸走热量的冰凉。
铜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跳动,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门里面是什么?”赵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望舒收回手掌,缓缓起身。
“人。很多很多人。”
从万人坑返回的路上,四人一路沉默。
赵猛走在最前,步子迈得极大。钱多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林渊走在最后,手机屏幕常亮,搜索“北宁万人坑”“1937”“锁魂阵”——没有任何结果。
陈望舒走在中间,口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胸口的铜牌还残留着那一下猛跳的余温。
他想起周明远笔记本最后那句话:我去陪她了。
想起刘阿姨背出的那封信:小曼,门我打开了。你出来吧。
周明远没有《地脉指迷》,不懂画符,不识锁魂阵。他只有一根撬棍,一封未寄的信,一腔执念。他撬开水泥,找到铁门,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见门那边宋小曼的哭声。他知道自己进不去。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门打不开,就走到门那边去。
陈望舒突然停步,回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荒地。
手电筒光束扫过,野草翻涌,土坡静默,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铜牌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提醒。是回应。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解剖楼的灯亮了。
凌晨三点,保安巡逻时发现解剖室的门开着。原本用四颗膨胀螺丝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解剖台,被硬生生拖出两米。四颗螺丝全部拔断,断口留在地面里,只露出光秃秃的孔。
监控里,没有任何人。
苏晚接起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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