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钻在次日上午准时送到。
同城快递的纸箱裹得严实。林渊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拆箱,将工具一一取出:冲击钻、撬棍、防尘口罩、护目镜、强光手电,还有一包膨胀螺丝。
“万一凿开后需要重新封墙,用得上。”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赵猛拿起冲击钻掂了掂,咧嘴一笑:“这玩意儿趁手,我家装修时帮我爸打过墙,有经验。”
钱多看了一眼手机:“今天周五,下午没课。宿管刘阿姨每周五下午都要去总部开会,值班室没人。”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望舒身上。
陈望舒抬手把铜牌从领口拽出,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自昨夜红衣女孩在窗后凝望他之后,铜牌便再没发烫。不是风波平息,而是在静静蛰伏——等待着那堵隔绝了多年的墙被彻底打开。
“下午两点,动手。”
一点五十分,四人分作两批悄悄进入学五楼。
林渊和钱多背着工具包走侧门,陈望舒与赵猛从正门进入。一楼大厅果然空无一人,值班室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刘阿姨的毛衣搭在椅背上,毛线球滚落在地,看得出走得十分匆忙。
踏上四楼,走廊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周五下午,大部分女生都外出了,只有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宿舍敞着门。一个女生戴着耳机埋头追剧,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全然没察觉走廊里多了四个男生。
陈望舒径直走到那面墙前。
白日里,这面墙刷着均匀平整的白漆,与周遭墙面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他知道,掌心曾真切感受到的凹陷,是多年间无数次轻抚留下的无声痕迹。
“就这儿。”他缓缓将手掌贴在墙面上。一片冰凉,墙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回应。
林渊早已组装好冲击钻,接上走廊尽头的插座,将护目镜与口罩分发给众人。赵猛利索地戴好护目镜,拎起冲击钻,钻头稳稳抵在墙面上。
“等一下。”陈望舒从口袋里掏出四张黄纸。
不是攻击性的符咒,是他清晨照着爷爷留下的残卷画好的安宅符。爷爷曾叮嘱,动土拆墙必先贴符示意——不是畏惧,是告知里面的东西,此番前来不为伤害,只为解困。
他将四张符纸分别贴在墙面四角。符纸触到白漆的瞬间,走廊里的温度莫名降了一分,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赵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果断扣下冲击钻的开关。
刺耳的轰鸣声瞬间炸开。钻头狠狠咬进墙面,白漆层层崩裂,石膏碎屑四处飞溅。宿舍里的女生终于察觉异样,摘下耳机探出头来,看到四个男生在走廊尽头凿墙,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
钱多立刻快步走过去,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笑着安抚:“同学别怕,我们是学校后勤的,这面墙有安全隐患,过来紧急检修。”
“检修还用冲击钻?”女生满脸狐疑。
“专业设备,专业操作,放心吧。”钱多拍了拍胸口——尽管那里没有任何工作证件——语气笃定。女生半信半疑,终究还是缩回头,重新戴上了耳机。
不多时,墙面被凿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赵猛关掉冲击钻,凑上前往里张望。洞内一片漆黑,一股陈旧的气息缓缓渗出——不是霉味,也不是腐臭,而是尘封多年的灰尘被搅动的味道,干燥、晦涩,如同翻开一本被遗忘了半生的旧书。
“有光吗?”赵猛回头。
林渊递过强光手电。赵猛把灯头对准洞口,明亮的光束穿透黑暗,彻底照亮了那个被封闭多年的隐秘空间。
他愣住了。
“怎么了?”钱多凑过来,看清洞内景象后也瞬间僵在原地。
陈望舒第三个上前,目光顺着光束望去。
光柱里灰尘漫天飞舞,如同冬日飘雪。光线落在房间中央,陈设清晰可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一个衣柜。所有物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枕头平稳地放在床头。书桌上的台灯静静伫立,灯泡反射着手电光晕,旁边倒扣着一个相框。墙上贴着老旧的明星海报,边角微微卷起,露出泛黄的胶痕——是十年前的流行款式。
衣柜门虚掩着一条缝。缝隙里,赫然挂着一袭红裙。
不是夜里所见褪了色的暗红,而是鲜亮浓烈的正红。历经多年光阴,依旧明艳如初,仿佛刚被挂上去一般。
陈望舒的指尖微微发颤。并非恐惧,而是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
这根本不是什么凶案现场。这是一个女孩的青春宿,彻底打开。”他压稳心绪,沉声说。
赵猛重拾冲击钻,沿着隐约的门框轮廓一路凿击。石膏板层层剥落,露出后方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赵猛放下冲击钻,抄起撬棍,对准挂锁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旧锁应声断裂。
尘封多年的木门缓缓被推开,合页发出悠长而沙哑的声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太久的灵魂,终于见到光亮时无力的呜咽。
厚重的灰尘如同潮水般涌出,在午后的阳光里凝成一道金色的雾墙。四人站在门口,一时无人迈步。
房间里的气味愈发清晰。旧木料、干灰尘、干涸的墨水、淡淡的樟脑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露水香气——是十年前的味道,淡得几乎要消散,却依旧固执地留存着。
陈望舒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灰尘扬起,缠绕在脚踝边。他径直走到书桌前,伸手拿起那个倒扣的相框,缓缓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扎着清爽的马尾,身着正红色连衣裙,站在学五楼门口,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明媚。阳光洒在她脸上,满是青春朝气。
照片背面,一行纤细的圆珠笔字迹,写得小心翼翼,仿佛怕被人窥见——宋小曼,2002年9月。
原来那个在走廊里哭了整整十年的红衣女孩,名叫宋小曼。
书桌抽屉并未上锁。陈望舒拉开第一层,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本大学教材,封面上均写着“宋小曼”三个字,字迹清秀温婉。第二层抽屉里放着一本带锁的塑料封皮日记,小锁早已被打开,钥匙还留在锁孔里,没有丝毫暴力破坏的痕迹。
他翻开日记,的字迹满是少女的憧憬:今天报到,寝室在学五楼四层尽头。大家都说尽头房间风水不好,可我觉得窗外能看见篮球场,挺好。
往后翻阅,字里行间全是青涩的欢喜:在图书馆遇见一个计算机系的男生,他借我一本《数据结构》,笑起来很好看。他送我回宿舍,说我的红裙子很漂亮,我以后要天天穿。他说要出国去日本,手续都办好了,下个月就走,我心里空空的。跨年夜,我穿红裙子去机场送他,他说会写信给我,我等他。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后续全是空白页。
陈望舒合上日记,放回抽屉,拉开最底层的第三个抽屉。
里面只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宋小曼收”,寄件地址是日本东京,邮戳日期停留在2003年3月。信封早已被拆开,信纸整齐叠放在内。
他抽出信纸,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发凉。
前三封全是周明远焦急的询问,信里满是不安:写了数封信从未收到回复,得知宋小曼退学、失联,四处打探,苦苦哀求她回信,哪怕只言片语。
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信纸布满干涸的水渍,满是绝望:小曼,我不写了,我知道你永远看不到这些信。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一辈子都不信。我买给你的红裙子,我带到了日本,天天挂在衣柜里,就像你还在我身边。
落款是周明远,2004年1月1日。
陈望舒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胸口的铜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紧绷感。
信里周明远说把红裙子带去了日本。那衣柜里这件,又是什么?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推开虚掩的柜门。那件正红长裙赫然映入眼帘。
指尖缓缓触碰裙摆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整条红裙没有丝毫预兆,瞬间碎裂。不是飘落,而是化作细碎的齑粉,如同风化千年的旧物遇光即散,簌簌从指缝间滑落,堆在衣柜底部,成了一摊暗红的灰烬。
灰烬之中,露出一角照片。
陈望舒弯腰捡起。照片上一男一女,女孩是笑靥如花的宋小曼,身着红裙。身旁的男生瘦高挺拔,戴着眼镜,眉眼腼腆,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手腕处,一道疤痕清晰可见。
照片背面是一行用力写下的钢笔字迹,笔锋沉重,藏着十年执念——
小曼,我没走。我一直都没走。
原来周明远根本没有留在日本。他回来了,找到了这间被封死的房间,放下了这条红裙,留下了这张照片,然后亲手封上房门,将一切秘密深埋在这堵墙后。
而他,再也没有离开。
“所以那个红衣姑娘,她等的不是离开的人,是一直在等她的人。”赵猛凑过来看完照片,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唏嘘。
“他们互相等了十年,却等错了方向。”
陈望舒握紧手中的照片,心底百感交集。他将照片放回衣柜,放在灰烬旁,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全新的黄纸符。
不是安宅符。是爷爷教他的第二道符——往生符。
爷爷说,这道符不为驱邪,只为送行。送那些执念缠身、舍不得离去的灵魂,得以安息。
他将符纸放在灰烬之上。符纸触到齑粉的瞬间,凭空燃起一团火焰。不是净眼符那般冰冷的蓝火,而是暖融融的橘黄色火光,温柔又明亮。
火焰缓缓燃烧,灰烬与照片一同化作点点萤光,细碎又温暖,从衣柜中缓缓升起,穿过天花板,飘向无垠的天空。
封闭了多年的房间,终于散发出久违的暖意。
胸口的铜牌不再是刺骨的滚烫,而是温热的,如同掌心的温度,轻轻贴着肌肤。
陈望舒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篮球场。球场上少年们奔跑嬉闹,篮球落地的声响清脆又鲜活。远处的七号楼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他想起昨夜那个站在窗后的红衣身影。十年坚守,等的从来不是外人闯入,而是与执念之人一同离开。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
“凿开的墙,怎么跟学校交代?”钱多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静。
林渊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就说墙体存在安全隐患,后勤临时检修,合情合理。”
“那这间房间呢?”
陈望舒回头道联系学校和宋小曼的家人。她该有一个真正的归宿。”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路过门口时,胸口的铜牌轻轻跳动了一下。不是灼热,不是冰凉,是如同心跳般的轻颤。仿佛隔着多年时光,有一道温柔的谢意轻轻落在了他的心底。
陈望舒没有回头。
走廊的阳光洒在他后背,将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那扇终于被打开的门框上,落在不再封闭的墙面上。
这扇隔绝了时光与执念的门,开了。
多年等待,终得圆满。
但他不知道的是,宋小曼在日记里写的那扇门——万人坑下面的铁门——还没开。
周明远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门里面有很多人。他们出不来了。
那扇门,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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