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紧握着手中磨损严重的矿镐，每一次挥动都牵动着酸痛的肌肉。
镐尖与坚硬的矿石碰撞，迸溅出几颗微弱的火星，短暂照亮了他沾满煤灰和汗水的年轻脸庞，以及那双在黑暗中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
他小心地将崩落下来的、带着尖锐棱角的黑铁矿石碎片捡起，扔进身旁几乎空着的背篓里。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但眼神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周围，尤其是在那些监工可能出现的通道口停留一瞬。
“动作快点！你们这些蛆虫！天黑之前完不成份额，今晚就别想领到半点糊糊！”粗哑的咆哮声从上方某个平台传来，伴随着皮鞭划破空气的脆响。那是监工巴顿，一个以残忍和嗜好折磨矿奴为乐的家伙。
林奇低下头，加快了动作，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他听到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是那个年纪很大的老汤姆，他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矿窝里劳作。老汤姆的体力早已透支，能撑到现在几乎是个奇迹。
巴顿的咒骂声和鞭打声持续着，越来越近。林奇能感觉到身旁矿奴们传递过来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在黑暗中蔓延。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将身体往岩壁的阴影里缩了缩。
“老东西！装死是吧？起来！”巴顿的怒吼近在咫尺。
林奇借着一次挥镐产生的火星，瞥见巴顿正用穿着硬皮靴的脚狠狠踢踹着蜷缩在地的老汤姆。
老汤姆干瘦的身体像破布口袋一样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求饶。
“监工老爷…饶…饶了我…实在…没力气了…”
“没力气？矿坑不养废物！”巴顿狞笑着，手中的鞭子再次扬起，这一次，鞭梢精准地撕开了老汤姆背上早已破烂的衣衫，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林奇握紧了矿镐的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面前的岩壁。
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反应。在这里，任何一丝多余的同情或愤怒，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听着那持续的鞭打声和老汤姆逐渐微弱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自己刚被扔进这个矿坑时，是老汤姆偷偷分给他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告诉他哪里能找到稍微干净点的渗水。
仇恨的种子，往往在最绝望的土壤里，被无辜者的鲜血浇灌，开始悄然萌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巴顿似乎厌倦了这场单方面的凌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把这里收拾干净！晦气！”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周围只剩下矿镐撞击岩石的单调声响，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压抑。
等到监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奇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老汤姆的方向。黑暗中，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趴伏着。有几个离得近的矿奴迟疑着，慢慢围了过去。
林奇也放下矿镐，走了过去。靠近了，能闻到更浓重的血腥味。
老汤姆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他那双曾经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温和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着矿坑顶部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矿奴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群黑色的石雕。
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无法激起波澜，但每一次死亡，尤其是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都在无声地侵蚀着每个人心中那点可怜的希望。
林奇蹲下身，想帮老汤姆合上眼睛。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脸颊时，他的目光被老汤姆身下，那混合着血水和污泥的地面吸引住了。
那里，就在老汤姆手指最后蜷缩的地方旁边，岩石上有着几道极其细微的刻痕。
那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纹，也不像是矿镐无意中划过的痕迹。它们非常浅，但排列似乎有着某种奇怪的规律，像是某种未完成的、潦草的图案，或者…文字？
林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手指悄悄拂过那些刻痕。触感冰凉而粗糙，与周围的岩石并无二致，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不是温暖，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悸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无意中碰触到地面。
他帮着其他几个沉默的矿奴，将老汤姆僵硬的尸体抬到矿坑边缘专门堆放尸体的浅坑里。
那里已经躺着几具覆盖着薄薄一层煤灰的躯体，等待着被统一运走、焚烧。
做完这一切，林奇回到自己的矿窝，但他再也无法专注于采矿。
老汤姆临死前的惨状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而那块带有奇异刻痕的岩石，更像是一个烙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那是什么？老汤姆留下的？还是原本就存在于那里的？它代表着什么？
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他重新拿起矿镐，但这一次，他挥镐的方向，有意无意地，总是偏向那些容易崩落出尖锐碎片的矿层边缘。
每一次挥击，他都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恐惧和那刚刚萌芽的、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念头，都砸进这坚硬的矿石之中。
几块边缘锋利、大小恰好可以藏在手心里的黑铁矿碎片，被他趁人不备，迅速塞进了腰间那破烂布料下，一个他自己悄悄撕开的小口袋里。
碎片冰凉的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虚假的安全感。
监工的呼喝声再次从远处传来，预示着交接班的时间可能快到了。
林奇停下动作，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水，目光再次扫过老汤姆死去的地方，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其他矿奴的脚印和洒落的矿石粉末覆盖，那奇异的刻痕想必也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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