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辽愈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不是自己公寓那股熟悉的速溶咖啡味。
是消毒水。
更浓，更旧，像二十年前镇卫生院走廊里的味道——混着地板蜡，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甜腥气。
他坐起来。
身下是一张窄床，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不是他自己的。他昨晚睡的是自己的公寓，一室一厅，阳台上还晾着没收的衬衫，床头柜上放着看到一半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
现在他手上的触感告诉他：这床单是医院用的那种，浆洗过太多次，硬得像砂纸。
他低头——身上是白大褂。
胸前别着工牌。
精神卫生中心 · 主治医师 · 杨辽愈
照片是他自己的，没错。但工牌背景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他记得自己入职的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不是这个叫做"东川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地方。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护士站。
三面白墙，一面是防盗玻璃窗，窗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灯光昏黄，两侧的病房门整齐排列，门牌上的编号从101到110。
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方的应急灯亮着绿光，像一只匍匐的眼睛。
他走到护士站台面前。
台面上压着一张纸，A4大小，边缘有点卷。
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圆珠笔，蓝色墨水，力道很重，有几处笔画直接戳破了纸面，留下细小的裂纹。
《夜班守则（第一层）》
第一条：不要相信清醒的病人。
第二条：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无论听到什么，不要离开护士站。
第三条：如果发现自己开始相信病人说的话，立刻给自己注射抽屉里的镇静剂。
第四条：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但院长不存在。如果你看见办公室亮着灯，不要进去。
第五条——
第五条被涂掉了。
不是用笔划掉的。是用指甲刮的。纸面被刮出毛边，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层，隐约还能看到一行字的痕迹。杨辽愈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的阴影侧看——他花了三秒钟，读出了被刮掉的部分。
“……活下去。”
只有这三个字依稀可辨，其他的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杨辽愈放下纸，没有立刻恐慌。
他是一名精神科医生。恐慌是他每天都在帮别人处理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某种实验？某种心理测试？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没有信号。手表也在，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
护士站台面上除了这张守则，还有一个抽屉。他打开抽屉——左边一排药，右边一排注射器，中间夹着一本红色塑料皮的文件夹。
《住院病历》。
他翻开。
姓名：陈行臻。
性别：男。
年龄：47岁。
诊断：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躁狂发作期。
入院日期：——
日期被涂掉了。和守则第五条一模一样的手法——指甲刮的。
症状描述：患者入院时情绪高涨，言语增多，自称“完全清醒”“洞悉真相”。夜班期间多次试图说服医护人员放他出去。
危险性评估：高度。该患者曾在躁狂发作期间徒手掰断过三根病床护栏。
三根护栏。
杨辽愈合上病历，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透过玻璃窗看了看走廊。102房的门没有异常，安静得像里面没人。
然后——
“砰！！”
102房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砸了一下，整扇门框都在震。
“医生！！医生！！我清醒了！！我真的清醒了！！求求你让我出去！！”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正常人听到这种声音，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救人。
杨辽愈的第二反应才是。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守则的第一条。
不要相信清醒的病人。
他站在护士站里，一动不动。
102房的砸门声持续了七八秒，然后停了。里面的人喘着粗气，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医生……你听到了没有……我是老陈……我当过警察……我知道这里不对劲……”
当过警察。
三根病床护栏。
杨辽愈吸了一口气，走到玻璃窗前，声音不大，但很稳：“老陈。”
砸门声停了。
“你现在很兴奋，对不对？三天没睡觉了吧？脑子里想法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你觉得你发现了真相，但没人相信你，所有人都想害你——是不是？”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102房观察窗的玻璃上，出现了一张脸——一个中年男人，脸贴在玻璃上，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
“……你怎么知道？”
声音变了，警觉得像一个被识破的骗子。
杨辽愈没有后退。他当过三年精神科住院医师，见过至少五十个躁狂发作期的患者，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从躁狂转为被害的临界点。
“因为我是医生。”杨辽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现在是躁狂发作期。你的‘清醒’是假的，是病理性兴奋。你觉得自己发现了别人不知道的真相，但那个‘真相’是你大脑在缺少睡眠的情况下自己编出来的。”
“你胡说——”
“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沉默。
“你回答我，老陈。你上一次闭上眼睛，真正睡着，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四天。你知道人连续四天不睡觉，大脑会发生什么吗？幻觉、被害妄想、逻辑断裂。你现在觉得你‘清醒’，但你的大脑已经产生器质性损伤了。我不是在骗你，我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对面沉默了。
杨辽愈继续说，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跳很快？太阳穴在跳？手在抖？你觉得自己充满力量，但又觉得烦躁，想砸东西——不，你刚才已经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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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打磨了好久的作品，希望得到大家的喜欢。